|
尹樹廣
一九九五年春,我在土庫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呆了一周時間,等待尼亞佐夫總統接受採訪。雖然採訪最後落空了,但我卻對這個「沙漠之國」有了感性認識,他們認為「中國有六七萬土庫曼人居住」的說法,更激發了我對中亞史的濃厚興趣。
當時蘇聯解體才幾年,土國已建立外交部,但官員們不大清楚該如何安排外國記者採訪。土國在前蘇聯比較落後,主要生產天然氣,人口僅五百多萬,沙漠佔國土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在外交部,對方送我一本俄文小冊子《世界各國的土庫曼人》,其中一章叫「中國的土庫曼人」。好奇地翻開,原來我國的撒拉族人竟被他們視為「中國土庫曼人」了。
小冊子寫道:中國撒拉族人的祖先是土庫曼的撒拉兒部落,西元十四世紀下半葉從撒爾馬罕(絲綢之路古城,今烏茲別克斯坦境內)遷徙到遙遠的中國。撒拉人現已失去土庫曼民族的種族認知,代之以部落認知,長期的與世隔絕更使它的語言和風俗習慣等受到漢語的深刻影響......。小冊子一九九一年出版,僅七十頁,卻像沙漠深處中的一泓清泉,激發我不斷汲取絲綢之路歷史知識的慾望。
回國後,我有幸結識了中央民族大學著名突厥語學者胡振華教授,我的「中亞情結」得以延續。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他曾作為翻譯陪同蘇聯專家在西北做民族識別工作,還當過著名社會學學者費孝通的助手,在新疆從事柯爾克孜等少數民族語言的田野調查研究。令我感動的是,我現雖遠在香港工作,但胡教授還是不辭辛苦,經常將研究成果用電郵發給我,使我受益匪淺。
胡教授告訴我,撒拉族在元代的漢文獻中被寫作「撒剌兒」或「撒剌」,明清也有寫作「沙剌」、「沙剌簇」和「薩剌 」的,這都是撒拉族自稱「撒拉爾」(SALAR)的不同漢字音譯。撒拉族祖先來自土庫曼斯坦一個叫做「撒勒爾」(SALYR)的部落,它早已成為土庫曼民族的一部分了。而幾百年前遷移到中國的一部分撒勒爾部落人又與青海的藏族,甘肅、青海的回族 、蒙古族和漢族融合成了一個新的民族共同體-撒拉族。
胡教授認為,中國的撒拉族與土庫曼斯坦的土庫曼族歷史上是親戚關係,但由於歷史原因,現已成為兩個完全不同的民族了。他不同意「撒勒爾部落源自撒馬爾罕」的傳統說法,並通過史料和田野調查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回憶說,自己的蘇聯教師突厥語言學家埃.捷尼舍夫就說過:「撒勒爾是土庫曼族的一個部落,分佈在土庫曼斯坦東南部恰爾朱(CHARDZU)及塞拉赫斯(SERAHS)一帶,撒勒爾方言是土庫曼語的一種方言。」他並未說過撒勒爾居住在撒馬爾罕。
一九九二年夏,胡教授曾訪問土庫曼斯坦,實地調查研究發現,歷史上撒勒爾部落就居住在土庫曼斯坦的東南部,在伊朗境內還有一些,但沒在撒馬爾罕居住過。他後來又到過撒馬爾罕訪問,只聽到歷史上這裡居住�茬多塔吉克人,而從沒有居住過撒勒爾部落人。
土庫曼斯坦獨立時間不長,國家也小,為證明本民族歷史悠久、文化燦爛,才將撒拉族當成了「中國的土庫曼人」。除中國外,這個昔日的「馬背民族」還散居在前蘇聯中亞各國、俄羅斯、伊朗、阿富汗、伊拉克和敘利亞等二十多個國家,構成絲綢之路各民族交融的一道獨特風景。
撒拉族與維吾爾、哈薩克、柯爾克孜、烏茲別克和塔吉克等民族一樣,是我國五十六個民族大家庭的一員,都曾是絲路古道上的「馬背勇士」。他們的身世都像沙漠中的綠洲和駝鈴一樣撲朔迷離,值得我們去追尋,去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