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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
因為讀一本書,因為聽一首曲子,而淚流滿面,最近有過幾次。
那天,散步去社區公園,跳廣場舞的大媽們正在歡快地鬧騰。一曲剛停,一曲又起。這次是一首曾經熱播電視劇的主題曲《九兒》 。高亢深厚的音樂響起的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淚奔。我急忙掩飾自己,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轉身急步離開人群,找了一個僻靜處調整自己。
電視劇裡的九兒,有一次也是在路邊的土磴子坐下,忍不住號啕大哭。那次,她被自己的嫂嫂出賣給土匪。而上一次出賣她的,是她的初戀情人。她和他相約私奔,月上柳梢頭的時候,她等來的卻是土匪的綁架。第一次她沒有哭,因為她不相信情人會出賣她。第二次她一出土匪窩就忍不住慟哭,因為她的內心已經絕望了。為了討好嫂嫂,她委曲求全,甚至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過繼給嫂嫂,只為了讓嫂嫂能容下自己,可是她還是被出賣了。
就在那一次痛哭之後,她絕地反擊。她不再做好人,而是以牙還牙,以惡制惡。她放下魚餌,設了圈套,終於讓偽善惡毒的嫂嫂生不如死。九兒形容自己,說她小時候被人扔下井底,居然能夠靠自己的頑強,一點一點爬上來了。在人生裡,她確實有九條命。每一輪的劫難都消耗掉她的一條命。最後,她為了救自己的親人,豁了最後一條小命出去。
九兒是戲劇中的人物。她的命運有作家來掌控。而在現實人生裡, 我們有多少心力、有多少勇氣為了活下來,忍受一次一次的打擊和失敗呢?命運似乎並不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有時候改變你的命運的,是我們所處的大時代。而有時候,改變你的命運的人卻是你的至親,是無常,是一個偶然。
有一天,一個讀者給我寫信,說希望和我見面,不是為她自己,是為了將她姐姐的故事講給我聽。她說,她都快憋壞了,一定要講一講姐姐的人生。
因為好奇,我無力拒絕這樣的請求,就和她約在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見面。那天,她來了,背了一個大包。我才知道她剛下火車,立馬覺得很過意不去。我粗心了,沒有問清楚她是不是和我在同一個城市。她說沒有關係,她正好有事情要來北京。
在她說姐姐的故事之前,她從包包裡拿出了一本相冊,翻開給我看。她說,姐姐年輕時候特別像電影《冰山上的來客》裡的那個女特務假古蘭丹姆,美麗,妖嬈,微笑裡就有殺傷力,幾乎沒有男生不喜歡她,不惦記她的。好在她們的爸爸是當地的長官,一般小混混不敢對她使壞,當然,一般家庭的好男生也會退避三舍,即使心動也不敢盲動,所以,美麗的姐姐無憂無慮地平平安安地高中畢業了。
那年,政策要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為了讓哥哥留在城裡,姐姐不得已下鄉了。就在姐姐插隊的知青隊裡,有一位英俊的男生和姐姐好上了,可惜,他出生寒門。父親知道之後,托關係讓姐姐以病退的形式回了城。但是,倔強的姐姐決意要和她的初戀情人結婚,父親把姐姐鎖在家裡一個多月,後來還是在做妹妹的她的掩護下,姐姐逃了出去,但是,私奔的姐姐很快被父親的人找了回來。那個固執、忠誠於愛情的男生被棍棒打得半死,姐姐也被哥哥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送進了醫院,頭上身上縫了十七針。
很多年以後,父親和哥哥終於醒悟了,後悔了,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只能自食其果。被廢了的姐姐,從此成為他們生活裡的一道陰影,一個沉重的包袱。他們愧疚,他們不安,他們憤怒,但是,又有什麼用呢?
話說姐姐從醫院出來後,就好像變了一個人,消極、懶散、抑鬱。這似乎是她內心反抗可以表達出來的唯一的方式。後來,她遵從父親的安排嫁給了另外一個城市的門當戶對的官二代。婚後第二年,她生下了一個兒子,但她一直恍恍惚惚,不怎麼管兒子,好在兒子也不需要她去操心,因為兒子是全家的寶貝,閤家的中心。如果命運就此順風而流,也還是可以過得去的,可是大的變故很快就到了。
兒子七歲那年,五一假期,一直和她不怎麼親近的兒子對她說:「媽媽,我想出去玩。」她就帶他去了一個朋友的家裡。那個朋友在郊區有一所大房子,剛剛裝修完,只有樓頂還沒有完工。她和朋友坐在樓下喝茶聊天,兒子和朋友家的小孩玩。沒有想到,孩子們到了樓頂玩捉迷藏,兒子一不小心從樓頂上摔了下來,他再沒有力氣開口叫她媽媽。
她的丈夫一家人聞訊之後,趕到醫院。奶奶當場昏倒,她的丈夫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茼o就是一槍,她嚇呆了,跌倒的一瞬間,子彈從頭頂上飛了過去。
接下來的故事是,知道消息的父親和哥哥在第一時間開出了警車,把姐姐救了回來。從此,她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傷心之地。她的丈夫以最快的速度和她離了婚,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再婚,又生了一個兒子。
再度回到娘家的姐姐徹底成了哀莫大於心死的寄生蟲。她不出去工作,也不做家務,別人吃什麼,她就跟�茼Y什麼。家裡如果沒有吃的,她也可以不吃。她對父親說:「我的命運是被你們改變的。那麼,你們就要管到底。」
長話短說,她後來又結了三次婚,但是,很奇怪,最後都因為男人家暴而離婚。現在,她仍然和一個暴力男在一起,她習慣了那個男人的反覆無常,也習慣了他的拳打腳踢。家裡人已經不敢管,也不想管了。父親病重臨終前,派人找過當年姐姐的初戀情人,他想有所彌補。但是,那個男人早已經結了婚,有兩個孩子,生活平靜而安逸。
坐在我對面的講述者,幾次停頓、抽泣。她說,從小和姐姐最親,現在姐姐幾乎也只和她還有一點往來,和哥哥已經斷絕了關係。她是姐姐死水一般的生活中的一棵活的水草,她眼看�茤j姐活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有時候真覺得也許姐姐當年死了,也比現在這樣無意義地活�茼n。
那天下午,我幾乎沒怎麼說話。除了陪她一起傷感流淚之外,我不知道可以說什麼。不痛不癢的安慰的話顯然她是不需要的,而我也已經逐漸養成了不對他人妄加評論的習慣。因為,命運這個東西,誰也拿不準的。
只是聽了這樣的故事之後,難免會思索再三,最後也無解。只是不確定地想,也許對她的姐姐來說,其內心還沒有來得及成熟圓滿,就被人揍扁了,摔碎了,從此,再也沒有能力自我修復。
因為,她只有一條命,而不像電視劇裡的九兒那樣擁有貓一樣的九條命。終究,戲劇是戲劇,人生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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