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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浮生若夢，說的是男人荒唐不羈，日子過得混沌，比如隔壁的大叔。
我小的時候，看着他青色的絡腮鬍像爬藤一樣，蜿蜒蔓延，和鬢角散亂的鬃髮濃成一團。略微突出的眉骨上，覆蓋着的毛髮，濃密得遮天蔽日。身高不在一百八十厘米以上，很難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在心裡藏着什麼。
天生憂鬱的他，沒有什麼正經職業，四處打散工。有時候在北京，有時候在西安，在廣州也呆過。過年回來了，話也不多，惟有在牌桌上動輒就輸掉一年積蓄的豪邁，常常讓左鄰右舍咋舌不已。再有，就是大口大口地喝酒，蹲坐在房簷下，手邊一瓶紅高粱或者西鳳酒，脖子上揚喉結滾動，不知道隨之嚥下的有沒有酸澀。
在相貌上，大叔和他老婆很般配。茉莉花一樣的女人，窈窕秀柔，可惜一年到頭，臉上都籠着一層樹蔭。年齡上各相差一歲的三個女兒，好似雪團堆成的。在院子裡相互追逐時，鈴鐺一樣悅耳的嬉笑聲，映着小女孩們辮子上的蝴蝶結，日子才有了一絲明媚。
他們兩口子不是生不出兒子。有一回，他老婆懷孕都六個月了，被計生辦的眼線給告發，強行引產之後才知道，是一對龍鳳胎。
從此之後，他的話更少，高大的身影走過去，輕飄飄的沒有一點聲音，也不知道長年累月他在外面打的是什麼工，一雙長腿也開始羅圈。他老婆倒是漸漸胖了起來，茉莉花成了梧桐花，昔日的美貌尚且依稀可見美，總是懶懶的，仄仄卷卷，一種說不上來的氣息，包裹着整個人。也有鄰居說是浮腫，可是既不是饑荒年，又不短吃少喝，哪有人成年四季都浮腫，可見是胡扯。
屋簷連角隔牆共壁的，倘若沒有了這些飛長流短的閒言碎語拿來下飯，鄰居們的閒暇生活是多麼的無聊和枯燥啊。
他老婆被引產時，也被紮了輸卵管，徹底絕了生兒子的念想，他回家的次數就更少。偶然在春節裡撞見，昔日輪廓清晰的臉，全然淹沒在雜草叢生的鬍鬚裡。微聳的眉骨之下，一雙星目全然沒了精神。歲月填不平的溝溝壑壑，只要沾染上一種情緒，不用多久，山河都會改了顏色。
再後來，聽說他一直在北京，呆着不回來。直到有一天夜裡，他獨自在路上走着，被一輛裝滿了建築垃圾卻超速的泥頭車撞得飛了出去。等他結結實實地落在地上時，懷裡揣着的酒瓶子，跟着光當光當的滾了好遠，但沒有碎，他的一生卻就此戛然而止。
料想之中的哭天搶地，料想之中的惺惺落淚。左鄰右舍咀嚼慨歎的熱情尚未散去，他老婆用肇事一方賠償的錢，新建的小洋樓已經開始外牆裝飾了。女人不比男人堅強，卻比男人綿長。無論如何，日子總得過下去吧。
當消息傳到我的耳朵裡時，北京奧運會剛剛結束。煙花易冷，誰也不會記得這個被我稱作隔壁大叔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默默地走過一遭。只是我總是忘不了，他倚牆抽煙的樣子。一身黃綠色的軍大衣，衣襟隨意敞開着，裡面露出的紅毛衣，在雪後的陽光裡，耀紅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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