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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在銀行耐心等候叫號。 網上圖片
吳小彬
興起於十四世紀至十六世紀的西方文藝復興，提出以人為中心而不是以神為中心，肯定人的尊嚴和價值，主張人生目的是追求生活幸福，倡導個性解放。四五百年來，經過一代代人的不懈奮鬥，人的尊嚴作為一種絕對價值，已在全球範圍內被廣泛承認。有學者稱，「人的尊嚴是人權的源泉」；有學者則將尊嚴理解為「合乎為人之尊的對待上的權利」。他們認為，「人的尊嚴是一項權利，即不被侮辱」。
理論雖豐滿，現實很骨感；歷史雖勵志，當下卻氣短。以筆者多年來的親身經歷與觀察，如果你非高官顯貴，又上無倚恃，未得照料，那你只能低首斂眉，小心翼翼地活着。如果你讀了兩本書，自以為有些知識，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講究尊嚴，恐怕寸步難行，處處碰壁。
早年在工廠期間，車間紀律甚嚴。精細數字化到個人的工作量，令工人去趟廁所都得小跑，只有午飯半小時，可以稍微喘口氣。那時我愛看《體育報》，廠區閱報欄原先掛着一份，後來不知何故取消了。為消防安全計，幾個緊挨着的大廠之間，道路相通，並不設障，一天我用五分鐘吃完飯，然後到鄰廠的閱報欄看報，十五分鐘讀完了，原路返回，既沒遲到，更沒耽誤工作，可讓工廠的勞動紀律檢查小組看見了，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幹部，聲色俱厲地訓斥我，我小聲辯解了幾句，那幾人的臉色更加難看，威脅道：「你再說一遍！」那意思是，如果我還不服氣，就要以違反勞動紀律處罰我。我心想，午飯時間本就短暫，我還不想跑老遠到鄰廠去呢？可誰讓你們不把報紙掛出來，但我嘴裡再不敢吭聲，默默走開了。此事雖已過去多年，但長久留存於記憶中，那種恥辱感、卑賤感真是刻骨銘心。
正因為工廠太逼仄、嚴苛，加之學無所用，一九八四年我辭職了，第二年經過考試，進入一家報社，先幹劃版和校對。我們一同新來的五個年輕人，都很快適應了工作。幾個月後，承諾半年內給我們轉正的報社總編因病卸職，幾個與他不和的人上台掌權，把我們視為前任的人，百般挑剔。過年要提前印報，是我們五人半夜跑到印刷廠拼版、校對，髒活、累活是我們在幹，可年後上班，會上表揚了許多人，卻隻字不提最辛苦的我們。兩個月後，報社給員工每人配發了一套液化氣灶具，惟獨我們幾人沒有。一九八七年初，這個臨時領導班子的所作所為，激起了全社多數同志的不滿，聯名上告，上級準備派來一個工作組。班子裡有人生怕我們向工作組如實訴冤，對他們不利，一天下午，把我們叫到辦公室，一臉陰沉地下了逐客令。我們讓給出理由，他們支支吾吾，我摔門而出。幾位有正義感的同志聽說此事，無不氣憤，「哪有這麼欺負人的！」一老同志給我們支招，我們依照指點來到上級主管部門，一領導幹部表態支持我們，「明天你們正常上班。報社的問題要解決，工作組馬上會下去。」雖然我們五人沒有被掃地出門，且在第二年轉為正式編制，那幾個不受大家歡迎的傢伙也先後調離，但最初兩年的不愉快和受歧視，還是令我難以釋懷，聯想多多。
稍稍用心觀察，便會發現，在現實中，在我們的周遭，按照某種標準將人分成三六九等，對少數人多方關照，對多數人卻輕視冷漠，此類事可謂多矣。
你到銀行辦理業務，就會有所見識。這些年，到銀行辦事須先在排隊機前取號，然後坐下等候，而拿取號碼是有講究的，一般人只能取A字打頭的號，等待時間很長，而有些人則是VIP身份，即存款數額較多、享受特殊待遇的貴賓客戶，他們拿U字打頭的號碼，坐下不久，便會被叫去辦理業務。許多拿A號的人等一兩個小時了，還沒被叫到，可VIP剛到幾分鐘，就捷足先登，享受優先照顧。顯然，身份的不平等所寓意的尊卑之別，在這裡是明顯的，也是有傷一般儲戶尊嚴的。
一天晚上，鄰居老張不慎摔傷，我陪着到醫院拍片，結果顯示左腿骨折，須住院治療，可醫院沒有空床，找醫生說了半天，才在骨科三病區的走廊上加了一張床。可憐老張，一條腿被重物牽引着，不能動彈，輸液、吃飯、擦身、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親戚朋友來探望，也只能站在走廊說話。有一天，我無意中乘電梯來到十二樓的高幹病區，卻發現這裡寧靜安適，每間病房至多兩位病人，更有病房面積達一百平米之大，擺着沙發、茶几、鮮花，電視、衣架、大衣櫃一應俱全，洗手間還有熱水供應。有的病房還空閒着，沒有病人。對比之下，老張所在的病區，一間不大的病房，住三位病人，稍大一點的房間，住八九位病號，髒亂嘈雜，擁擠不堪，就這，老張還住不進去。
有時想，人們辛勞一生，努力學習、工作，到處奔波、忙碌，無非是為了展示自身價值，爭取他人和社會的承認，獲得一己尊嚴。可在這片因襲了太多傳統觀念的土地上，輕視人、糟踐人，乃至不把人當人的習慣及做法，至今體現於一些人的言行舉止，表露在不少部門與官員的管理方式和做派上。在有的地方和單位，你想有自己的起碼尊嚴與人格，也須一番苦鬥。你經常發現自己處境尷尬，孤立無援，並非你工作低能，不夠稱職，而是因為你比別人見識略高，多讀了幾本書，書中的道理教導你把尊嚴與人格看得很重，可周圍的人更看重的是職銜、權位、利益，為了這些，他們可以不要尊嚴，不顧臉面，你無法像他們那樣，你只能陷於困境。
社會的真實進步，不在城市大廈高度的攀升，不在華燈閃爍車水馬龍，不在經濟總量的增速，也不在被別人追問幸福與否，而在每個普通人的肉身與他人和社會接觸時的感受是否溫良，在於自己的辛勤勞動得到承認和讚賞，在於辦理任何一件事時均能受到尊重和禮遇。無須誇下海口講得天花亂墜，民眾的心裡自有秤星。而衡量一個官員的素質高低，最重要的就是看他是否有人文情懷，管理與決策是否在意員工的個性及尊嚴，是否能夠首先想到屬下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性格、特長、喜好，應該把他們每個人放在適當的位置，為他們配備必要的條件，以便他們心情愉快地工作，發揮出聰明才智。
文明、友善和自由，已經被列為這個東方大國的核心價值。如何讓這些價值與國民的生活發生連繫呢？顯然，讓一些部門和管理者更新思想觀念，促使他們懂得人的價值，尊重人性，關注每個人的尊嚴與權利，並拿出真實有效的舉措，實為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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