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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半年前,我申請了facebook賬號,暱稱用的是表弟的名字。於是每過一兩天,電子郵箱裡,就會收到一封用表弟名字開頭的郵件。到現在,收到的郵件超過六十封了吧。我假裝自己很忙,一次也沒有打開過。
表弟大學學的是平面設計,畢業了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師。我比他早畢業,一直在報館做記者。工作的時候,忙�茖麭B採訪趕稿。不忙了,就去看風景,大山大河、大海大湖,這幾年看過不少,甚至在看風景的路上,還結識了一些聊得來的朋友。不過,似乎從來沒有想過,到表弟工作的城市去看看他。只是工作需要處理一些照片的時候,我會通過QQ把圖片給他。不管他QQ顯示是否在線,只要稍微等一會兒,色彩和明暗處理得恰到好處的照片,就會從QQ那一端發過來給我。QQ兩端不同城市的我們,默契到沒有寒暄客套,也沒有一句廢話。
我和表弟是一起長大的,他只比我小三歲。我自小成績好,也任性,不願意受一丁點的約束。雖是家中獨子,他卻乖巧而寡言。我看書的時候,他就在一旁安靜地翻自己的課本。我在家外面的河邊悶悶的不想說話,他就坐在不遠處的槐樹下,一個下午都不出聲。即便如此,他還是喜歡跟我呆在一起。中考前,我在房間裡溫書,隔�茼М韘滫熊*翩A他在窗下和隔壁的小男孩聊天。我聽見他對那個男孩說,「你哥沒有我哥厲害,我哥可牛了,這次作文比賽又考了全校第一。」那時候他才剛剛小學三年級,驕傲的樣子,什麼時候想起來,我都覺得心裡暖暖的。
人長大了心會野,性格也會變。像歌裡唱的那樣,長大了,背�茪@個大大的旅行包,我如願以償離開家,去幾千里以外的地方唸大學,然後工作,然後奔波。偶爾回家,準會遇到已經是設計師的表弟。皮膚白皙、外表陽光的他,讓人看�荋N覺得賞心悅目。也不知道,是否因為我說過,設計師的水準不在頭髮長短,而在於內心是否充盈。畢業多年,他始終都是一頭清爽的短髮。
我們的生活軌道,彷彿是平行的兩條軌跡,除了屈指可數的幾次聊天之外,誰也沒有再深入過對方的生活。直到三年前的一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看了他發在QQ空間裡的所有文字,我才知道,我有多麼的不了解他。
他在空間裡說,上大學的時候,他第一次戀愛,和女朋友一起養了兩隻烏龜,一公一母。兩個人分手後,那隻母烏龜過了不久就死掉了。他很自責,自己連烏龜都照顧不好,只好難過地把另外一隻送了人。他整日整夜在網上和陌生的人說陌生的話,或者聽那些他翻來翻去反覆循環播放的歌。他說有很長一段日子,都會因為夢到她而無法再入睡,失去她就像是失去了整個世界。
那一年光棍節,他曾經和幾個朋友一起,在廣場上擺出「11.11」的造型。他堅持要做中間那個點,他說這樣拍出的照片,他會覺得自己看起來胖一點。那一年平安夜,他說加班到晚上十點鐘,才發現狂歡籠罩�茠澈陞哄A自己居然無處可去。獨自走在街上,竟然被疾馳而過的一輛車子刮到了眼鏡。無框的鏡片,在他臉上拉了一條細長的口子。回到宿舍對�蚚銴l,他自嘲,這個平安夜真是不平安。
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他曾經養了三隻小狗。當其中兩隻都因為拉肚子掛掉之後,他把另外一隻交給別人去養。他說這就像他的愛情,看�荍O人能給她幸福他也為她開心,自己給不了她幸福,那就放愛一條生路吧。他也曾為性格強悍的好朋友準備結婚感到開心,卻又替瘦弱的新郎捏了一把汗,忍不住跑去跟對方說,兄弟你可要挺住啊......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北京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人民大會堂裡正開�茪Q八大。這個國家的最高決策層,準備要換屆。我在北京夜以繼日,為了採訪趕稿。我們那個覺悟甚高的家,竟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表弟忽染時疫,不治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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