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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風
什麼是奉獻？就是無怨無悔地為有價值的事而付出。
那天心中惦記一位好朋友A女士，便即興給她打了個電話。問起近況，她說，一切皆好！兒子在金融機構上班8年成為骨幹，老母親前次住院由危轉安，現在能吃能睡，身體健康，已經103歲了！
我不由說，那還不都是你的功勞！
A女士是我兵團時期的好朋友。上世紀70年代末期，我們都回到了北京，一切從零開始。幾十年來，A女士當過幼兒園園長、機關幹部、單位醫生，處處不服輸，後來既有了行政級別，又有了高級職稱，在單位很受重用。可在我看來，A女士這麼多年做得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離不棄地照顧老母親。
A女士的父親當年被打成右派去東北勞改，全家也遷去了東北農場，後來農場改兵團，我在那兒認識了A女士。那時她是連隊小醫院的衛生員，嬌小活潑。文革後她父親獲平反，全家回到了北京，可惜父親受盡艱辛過世，母親也受刺激太深得了老年癡呆且癱瘓在床。全家七個孩子，A女士是老小，又是閨女，照顧母親的事兒就歸了她，那時A女士還不到30歲。後來，A女士結婚生子，一直把母親帶在身邊，這一帶就是30多年。
照顧患老年癡呆又癱瘓的老人，並不是件容易事兒。老太太很胖，每天翻身、接大小便都是很苦的活兒。偏老太太認死理，那些髒累活兒，都不讓保姆幹，非得親閨女上手。連餵飯，也只有A女士餵才肯吃。老太太腦子壞了，腸胃卻很好，愛吃燒雞，愛吃灣仔碼頭的餃子，所以A女士餐餐都為母親精心準備飯菜。
A女士又要上班又要照顧母親，哪兒有那麼多精力？幸運的是，A女士就住在單位宿舍，上班離家只需走幾分鐘。母親有什麼情況，保姆一打電話，她立即就能趕回家。而且，她是單位醫務所的大夫，醫術精湛，經驗豐富，母親有什麼病，她都能及時處理。該輸液的輸液，該打針的打針，該吃藥的吃藥。好幾次老人出現險情，都是她把母親從死神口中拉了回來。
母親因癡呆夜晚經常哭鬧，讓A女士疲憊不堪。有一年春節，哥哥姐姐都來到她家看望老母親，A女士哭着央告哥姐們：「能不能替換一下，讓我也喘口氣兒？」可是哥姐都面露難色，沒人敢接這活兒！他們有的在外地，有的已是六七十歲的老人，自己也是疾病纏身，誰都沒有這個能力。A女士痛哭流涕之後，擦乾眼淚說，「還是我來吧！誰讓我最年輕，身體又最好呢！」其實那會兒她也已經年近半百了。
有一次，她想把母親送去一個條件不錯的養老院，可平時糊塗的母親，那時卻明白過來，高喊着說死活不去養老院。A女士心一軟，再也不提送母親去養老院的事兒。自那以後，母親就再沒有離開過她。從此，無論工作多忙，她都一心一意照顧母親。老人近百歲的時候，沒有一點兒褥瘡，依然面色紅潤，肌肉豐滿。
為了照顧母親，30多年來，A女士從沒有參加過單位組織的外出學習，從沒出門旅遊過一次，錯過了很多出國進修的機會，從不參加朋友聚會，甚至連單位大院的門都極少出去。還好大院裡食堂、小賣部一應俱全，生活方便。A女士幾十年如一日，騎車重複着從家到單位的幾分鐘路程。因為每晚要與老母親同睡，她與愛人也已經分居多年。
A女士以這樣的犧牲，換來了母親的長壽、全家的安寧。現在她的哥姐們都退休了，他們來探望母親時，對A女士說，「是你的犧牲，換來了我們的成功。」
我曾去找A女士串門，但見她安然坐在單位醫務室中。因醫術醫德俱佳，她在單位的人緣很好，診室中經常坐着很多病人，多半兼同事兼朋友，來看病也來聊家常。30多年的光陰，並沒給A女士留下什麼痕跡，她依然容光煥發，身材苗條，言談幽默而快樂。
我想，一生與癡呆的母親相伴，每天接大小便，晚上也不得安睡，這樣幹幾年還能忍受，兢兢業業幹上幾十年，就太不容易了。把母親好好照顧到100多歲，算不算一種成就呢？不少人對此嗤之以鼻。尤其是當代年輕人，更把如此奉獻看成殘酷的犧牲。我卻覺得，能好好照顧母親一生，未必不是一樁事業，未必不是一種成功。正是A女士的奉獻，讓其母親有尊嚴地頤養天年。她自己，也因為要做這樁大事，始終不敢懈怠，做到了家庭、事業兩不誤。
年輕時，A女士可能後悔過、痛苦過；現在，當自己韶華已逝，也即將進入老年，母親的健在讓A女士感到安慰。她已心靜如水，對為母親作出的犧牲，無怨無悔。電話中，A女士告訴我，她被單位推選評上了「全國十大孝星」，可她不願意接受訪談，更不願意上報紙。她說：「照顧母親也不為出名。再說，老天爺已經報答我了，讓我的兒子在名牌大學畢業，有了前景光明的工作，還有了聰明漂亮的兒媳婦。」
中國向來有敬老傳統。漢文帝時崇尚黃老之學，以清淨無為治天下。他剛即位就連下兩道詔書，要求官府敦促百姓孝敬贍養父母。官府根據詔書精神下達法令：各縣給80歲以上老人每人每月賜米一石、賜肉20斤、酒5斗；90歲以上老人每人每月另加帛兩匹、絮三斤。可想而知，早在漢代文景之治的太平盛世時，中國就有很多年過80歲的長壽老人，就以養老敬老為榮，以倡導孝順來正民風。
有從國外歸來的朋友曾說，發達國家崇尚個體幸福，年輕人沒有給父母養老的義務；很多中國年輕人，也很贊同這個觀點，羨慕那種「家中無老一身輕」的瀟灑。讀《廊橋遺夢》時，讀到那位不無浪漫情懷，最後回歸傳統家庭的女士，晚年也難免與多數西方老人一樣，在孤獨寂寞中走完人生，不免心中感嘆。在中國，現在也有愈來愈多的年輕人，離開父母家門後，就極少再回來，更不用說給父母養老了。
放下電話，我默默為朋友祝福。願她的孝道，得到更多人認可。慈善，先從善待身邊親人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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