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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為了決定是否要養一隻小貓,糾結了兩三年。本來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在這件事情上忐忑,全是因為魚缸裡那些自殺的魚,讓我念念不忘。
為了有個帶院子的小房子,我不惜住在離公司很遠的村屋裡,每天搭地鐵上班也要一個半小時。不趕時間的時候,我就在中大站出地鐵,然後假裝大學生,從中大校門高大的牌坊下大模大樣地進去,直直的通道兩旁,都是高大的黃麻樹。可能是樹太老的緣故,樹皮都皺裂開來,半剝落半黏連。很容易讓我想起小時候,看到街上叫花子們裡三層外三層裹�茠漲蝒A。裹在油晃晃軍大衣裡面的花襯衣,領子還算完整,下襬就已經襤褸得像很久未梳理的雄孔雀尾巴。
很喜歡在中大這條通道上閒逛,兩邊看似不經意的紅磚房子,其實都精緻耐看。歐式的尖頂子,配上瘦瘦高高的窗子,還有漆成朱紅色圓頂窄扇門。每一棟紅房子周圍都繞�荋X棵大榕樹,細碎的葉子擁擁簇簇,枝條間又垂下無數鬚根,正好到人頭頂處。走在樹下,撩撥得人心癢癢的,總忍不住想去紅房子裡坐一坐,攤開一本書,正經八百地再做會兒學生。
心裡這樣想,終歸一次也沒有實踐過。歲月打磨,雖說面容不至於滄桑,心,卻無法再像學生時代那樣澄淨了。
中大錯錯落落的紅房子,在佈局上很中國。以中間的大草坪為中軸,地道的軸對稱格局。這一點上也符合廣州的氣質。華洋雜陳幾百年的廣州,哥特式、古羅馬券廊式、仿巴洛克式的騎樓比比皆是,粵語裡舶來的英語單詞,早已在唇齒間揉搓得粵聲粵味。但是,年年端午賽龍舟,春節舞獅子的習俗,甚至比傳統文化傳承悠久的北方,來得更為濃郁。
每回路過中大榮光堂,是一定會進去坐一坐。榮光堂是一座紅磚房子的西餐廳。味道普通極了,我在家裡隨隨便便料理個通粉,擺在這裡的桌上也必定技驚四座。不過,坐在榮光堂角落裡的大窗戶下,透過欄杆,看看遠處草地,三三兩兩勾肩搭背走過的年輕身影。再難以下嚥的牛排和咖啡,也能咂摸出想像中的滋味。
在榮光堂用完了午餐,得趕緊騰位子。這裡座位少,鋪�荇璊l桌布、擺�茪p花瓶的小方桌,是校園愛情的培養皿。耳鬢廝磨的日子誰都有過,何必這麼不識趣呢。
繼續沿�茬o條中軸通道走到頭,就到了珠江邊,書有「國立中山大學」石牌坊,正對�蚇B黃的江水。中大碼頭也在這裡,有船可以坐到對岸的天字碼頭。通常半個鐘會有一班船開出。十多分鐘的航程,船抵天字碼頭,登岸後再步行五六分鐘,就到了公司樓下。江水雖然不清,站在夾板上,還是能看到有灰色的鯽魚,隨�茞謏應v來逐去。雖然常常也發微博、寫文章批評市府不作為,但到底這幾年治理河涌污染有一點成績了。
看到江裡的游魚,心下一湧,下班的時候就去買了一個撇口的大瓷缸。五六十公分深、四五十公分寬的白瓷缸子,外壁繪了一圈魚戲蓮葉。大寫意的丹青、硃筆的錦鯉很靈動。又專門跑了一趟花地灣,選了十一尾兩吋長短的大紅色錦鯉。在院子裡看清水紅鯉碧波婉轉,成了每天晨起必修的功課。魚兒暢快,心中偶有鬱積,也很快能消消散散。
我不信科學家說魚兒只有七秒鐘的記憶,看�茖e們總喜歡兩兩三三,擺動紗幔一樣的尾翼,看久了便知道,誰總和誰在一起,誰總不和誰在一起。跟這十一尾魚兒,相處了一年多,天天餵食兩相愉悅。直到有一次出差時,廣州連下了幾日暴雨。露天放置的魚缸水滿橫溢,魚兒們借機集體躍出了缸外。
等我歸來時,已是陽光晴好。阿彌陀佛,十一條魚兒早已散落在院子裡曬成了魚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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