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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為朋友推薦，我很難會買下這本不論書名抑或封面都欠缺吸引力的《斯通納》。讀過後，我才發覺，書封上的一摞書冊（這種純色封面的書大概只會出現在大學圖書館裡）以及主人公的姓氏斯通納（Stoner在英文中有「琢石者」之意）都有明顯的象徵意味，看似平淡，卻意味深長。■文：李夢
不少書評文章中都提到，《斯通納》講的是一個普通人的故事，然而在我看來，「普通人」這個詞用在此，仍顯得有些寬泛且模糊。究竟我們該以何種標準界定「普通」？職業，財富，地位，抑或其它？按照慣常的標準，書中主人公斯通納其實算不得「普通」：密蘇里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熱愛文學並以此為業，娶了當地銀行家的女兒，與女同事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婚外戀，一生有三兩知己相伴，得閒聊聊情懷與理想。
對於不那麼功利的我們來說，斯通納這一生雖並未達至俗世意義上的功成名就，卻真實而飽滿：愛過，恨過，執着過，也灑脫地放手過。英國書評人Julian Barnes稱這部小說字裡行間「迴蕩着悲傷的情緒」。的確，與其說斯通納是一個普通人，不如稱他為「悲觀主義者」更恰切。他讀過太多關乎愛情與生死的中世紀詩歌，一定早早知道人生註定無趣又無聊。他從未以過分浪漫的眼光看待生活；在遇到雞肋般的婚姻以及莫須有的苛責與刁難時，也能泰然處之。
「泰然」這個詞，在相當程度上解釋了斯通納的人生哲學。除去為了堅持原則而在某次論文答辯上與系主任Lomax鬧僵之外，斯通納的日子過得相當平穩，絕少與他人爭執吵鬧。婚姻出現危機的時候，他沉默；父親的葬禮上，他沉默；甚至面對愛人凱瑟琳的無奈離別時，他依然以近乎病態的沉默示人。而且，作者John Williams在描畫主人公一生頗具轉捩意味的瞬間時，也用了相當平靜與克制的語氣。
「結婚不足一個月，他便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一場失敗」，「他將母親葬在父親身旁」，「垂暮之年的斯通納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場綿長的睡眠中醒來」......這些出現在關鍵章節與段落的句子均短小，不事渲染卻擲地有聲，像一汪湖水，表面平靜安寧，內裡浪濤洶湧。太冷靜，冷靜得懾人。
平凡日子中的西西弗斯
斯通納與我們慣常在文學作品中見到的小人物不同，他不懦弱，不人云亦云，也不曾被貧富分化嚴重的社會扭曲了性格。他的克制並非妥協，正相反，在面對強權的時候，他表現出的堅守與果決遠勝常人，無怪作者曾說：「我覺得斯通納是個英雄」。
如是堅毅隱忍性格，與斯通納的成長環境脫不開關聯。他在密蘇里鄉間長大，小小年紀便懂得「職責」之重要。他在父母安排下離家，去新近成立的農學院讀書，本為學成歸鄉照料家中農田，卻被一堂文學課徹底改變了人生。大學畢業後，斯通納留在城裡，娶妻生女，漸漸褪去「鄉下人」外衣，嘗試融入城裡生活，儘管這一嘗試時常顯得笨拙。作者並未刻意渲染「進城」帶給主人公時空以及心理上的轉變，但「由城及鄉」這一題旨卻在當下人口和資本流動頻密的語境中，找到了異常契合的參照。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斯通納》在沉寂近半世紀後，最近數年忽然流行起來的原因。如今在城市定居的男女，有相當一部分是年少時離家闖天下的鄉下孩子。當人到中年，繁華散去塵埃落定的時候，《斯通納》無疑勾起你我沉寂許久的鄉愁。翻動書頁，故鄉的山色與天空一幀幀倒回當年；讀罷合上書，宛若經歷一場深沉而悲傷的人生羈旅。這無疑是小說《斯通納》在立意上的最成功之處──從作者看似不動聲色的敘述中，讀者內心深處被忽視的微妙悸動與失落，結實地、不帶修飾地落在紙面上。
斯通納的名字，每每讓我想到希臘神話中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在永無休止的推石上山中，西西弗斯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在一復一日的授課與寫作中，斯通納過完自己的一生。然而，在我看來，唯有斯通納這類西西弗斯式的悲情角色，才足以照亮平凡生活的英雄夢想。他們看似重複、少人在意的勞作背後，有巨大且恒常的信念支撐。很多時候，正能量滿溢的、直指成功的努力，並不足以承載生活的厚重深沉。當「因為......所以......」的定式消解，生命之原色才得以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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