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鵬飛
明天就是汶川地震八周年了。八年前五月十二日地震發生之後,作為報館的特派記者,我去了災區採訪。地震一周年、二周年紀念,我也都有就災後重建去採訪。歲月易逝,細節銘刻。摘一篇當年自己的採訪日記,作為紀念。
(一)
什邡羅漢寺的主持素全法師跟我說,那一天他在什邡的地震萬人坑,去為那些不幸的亡靈祈福時,在萬人坑旁邊的電線杆上,看到了一張遇難者名單。法師說:「我數了數,有一百零八個孩子葬了在這裡。從五月十二日地震那晚起,到八月份止,臨時借居在羅漢寺裡的產婦們,恰好也把一百零八個孩子生在廟裡。」何謂生滅,此生此滅。法師嘆了一口氣。
來廟裡寄居的人愈來愈多,廟裡能拿出來遮風擋雨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仍然有災民住在露天裡,素全法師把目光停留在廟裡菩薩頭頂的雨棚上。稍作思量,法師親自取下雨棚,給產婦搭成防震棚。面對寺裡其他僧人的阻攔,素全法師只說了一句話:「生人我尚且不能盡顧,哪裡還管得了泥菩薩。」
(二)
地震瞬時之間,就將紅白鎮的百萬富翁楊清華,變成了家破人亡的窮光蛋。坐在他的板房屋裡,這個川西漢子講述的人間冷暖,讓我潸然淚下。
十八年前,有一個外出打工的人,在楊清華的家裡借住了幾天,受到了楊家人的熱情款待。這個現在已經年逾六十的老人,得知楊清華一家的不幸之後,儘管自己家裡也遭了災,還是連忙催兒子騎�蚍祕咧捍膜s越嶺幾百公里,載�茼菑v要來看望他。
「當這對風塵僕僕的母子,沿�茼a震毀壞的山路,帶�茪Q斤掛麵,一路艱險地打聽到我臨時搭的帳篷時,我當時感動得話都說不出來。」楊清華說,這就是地震之後,他獲得最初的溫暖和鼓舞。
(三)
映秀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蔣偉,在地震中失蹤了,儘管政府已經把死亡通知單送了過來,但是到現在為止,我仍然和蔣偉的媽媽孫大姐一樣堅信,十一歲的蔣偉肯定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荂C
過了一年,再次來到映秀看到孫大姐時,我突然很開心,之前的擔憂一下子就都沒有了。知道我要來看她,三十八歲的孫大姐打扮得很優雅得體,她安在板房裡的家,也收拾得很整潔。
去年的地震,讓她失去了丈夫、女兒,還有兒子,我記得自己在去年發回報館的稿件裡,有這樣一句話:如果你看到蔣偉的媽媽,你會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眼淚哭乾的。也是因為如此,孫大姐的眼睛不太好,但是她笑起來依然很好看。她跟我說,地震後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也要替他們一家子好好活下去。
(四)
跟我一起去的同事說,張永會是個很好看的女人。的確,明眸雪膚的張永會,應該是一個標準的四川美女。
地震之後,經人介紹,已經離異獨自生活的張永會,認識了在地震中失去妻子的楊清華。為了照顧生了病的楊清華,張永會從什邡市郊,搬進了楊清華在紅白鎮的救災板房裡。
對於二十年的結髮妻子遇難,重情義的楊清華仍然無法釋懷。白天,他常常在叫張永會的時候,出口的卻是前妻的名字,夜裡,很多次夢中,他都會叫�茷e妻的名字哭醒過來。張永會並不生氣,她只是淡淡一笑:二十年的夫妻情深,誰都應該能理解的。
快要傍晚了,楊清華走出板房去張羅�茩n煮晚飯。板房裡,張永會很認真地說:「我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我知道,一個女人的幸福,其實跟金錢的關係並不大,重要的是她是否能找到一個好男人。我知道,這一次我真的找到了」。說完這句話,我看到這個好看的女人,一臉幸福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