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來，S.A.阿列克謝耶維奇用「巨大的耳朵」傾聽小人物的聲音，將成千上萬的「獨家記憶」，構築成一套「紅色百科全書」，並因此問鼎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但在中國，這位68歲的白俄羅斯女作家坦言已經「身心俱疲」，再無力量步入那些帳篷，看着失去腿、失去胳膊的男孩們躺在裡邊，永遠哭泣。她開始寫愛情故事，與在愛情中挫敗的人交談，「他們也在哭泣，但至少還活着，時間過去之後，仍然會幸福起來。」■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上海報道
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1948年出生於前蘇聯的烏克蘭，白俄羅斯記者、散文作家。記者出身的阿列克謝耶維奇，擅長通過與事件親歷者訪談的方式寫作紀實文學，記錄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阿富汗戰爭、切爾諾貝利事故、蘇聯解體等重大事件。阿列克謝耶維奇曾獲得包括瑞典筆會獎、德國萊比錫圖書獎、法國「世界見證人」獎、美國國家書評人獎、德國書業和平獎等在內的多項大獎，並於2013年和2014年兩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入圍最終決選名單，最終在2015年獲獎。
重訪中國
應中信出版集團之邀，阿列克謝耶維奇於本月開啟中國行，其間先後造訪了上海、蘇州和北京三地，為今年出版的中譯本《二手時間》造勢。其知名的「紅色百科全書」包括被稱為「烏托邦之聲」的五部作品--《戰爭中沒有女性》、《最後的證人》、《鋅皮娃娃兵》、《切爾諾貝利的祈禱》和《二手時間》，《二手時間》即是「烏托邦之聲」五部曲的終結篇。
整本書的採訪始於上世紀90年代初，一直持續至2012年，講述了在20年堪稱痛苦的社會轉型中，俄羅斯普通人的生活，以及他們夢想的破碎。《二手時間》中譯本的面世，恰逢蘇聯解體四分之一世紀，這亦是阿列克謝耶維奇獲頒諾獎之後，在中國出版的首部作品。
但今次並非阿列克謝耶維奇首趟中國之旅。早在1989年，她就曾隨蘇聯作家代表團來中國訪問，時隔近30年故地重遊，她難掩驚訝。「今日眼前的一切，都令我震撼，」阿列克謝耶維奇直言，「你們的改革，帶來了新的房子、新的道路，我們的改革，卻還是舊的房屋、舊的飛機、舊的汽車，現在在歐洲流傳着一種說法，別談未來，未來已經消失，談到的一切都不會實施，但在中國，我看到了未來和希望，我很羨慕你們。」
與時間搏鬥
「在我們那裡，信仰已經消失了，人們不知道該信什麼，有的只是失望，我們曾經是蘇聯的加盟共和國，在彼此各自成為新的國家之後，本來應該有一套新的東西，新的觀點，但事實上什麼都沒有新的，我們回去了，以前是什麼樣，現在又變成這樣。」阿列克謝耶維奇解釋，這即是將新書命名為《二手時間》的初衷，「今天的所有想法和所有語言全都來自別人，彷彿是昨天被人穿過的衣服......」
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作品並非直接描述歷史事件本身，而是將更多的關注，投向普通人的情感歷程，通過訪談展示小人物對戰爭、災難、生活最原始的感受。《二手時間》譯者呂寧思認為，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復調式寫作，不僅僅是體裁的創新，更基於身為一名優秀記者和作家的專業和良心。她以復調的眼光看待事件和人物，對任何一個故事，都不會只從一個方面去觀察和表述。
阿列克謝耶維奇形容自己是很好的傾聽者、「一個有大耳朵的人」，「曾經有人問雕塑家羅丹怎麼雕刻，羅丹回答，『我是和石頭搏鬥』，而我是在和時間搏鬥--抓取被生活遺忘的『廢料』，將之進行清洗和打磨，從中創造出藝術。」
她並引述陀思妥耶夫斯基「每個人都會用真理治療自己」稱，「如果說文獻資料上的歷史，很多時候只是數字的話，文學就是要讓普通人在遁入昨天的同時，還能留下他們的情感印記，比如踏上戰場前，如何與愛人告別，我希望能通過各種聲音，盡可能呈現出世界的真實面貌，繼而讓這種真實，可以治療更多的人。」
新作將寫愛情
不過今次在中國，阿列克謝耶維奇多次提及「身心俱疲」。原來自獲諾獎之後，她連續做了12個國家的巡迴旅行，「到處轉，到處講話，這讓我很累」。而時時被詢問政治議題，她也頗感無奈，「他們問，我就得答，但另一方面，我覺得政治還是需要專業人士回答，作為一個作家，我希望做我自己的事情。」
但更重要的是，聆聽那麼多哀傷的故事，似乎令阿列克謝耶維奇不堪重負，「當我完成之前五本系列作品的時候，已經很疲憊了，我已經沒有力量再走到那些帳篷裡面，看那些男孩，失去了腿，失去了胳膊，躺在帳篷裡面，我想這些孩子會永遠哭泣下去，我也沒辦法像外科大夫一樣做手術，我也只能哭泣。」
或許基於此，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下幾部作品，主題與之前大相逕庭。她透露正嘗試寫一本關於愛情的書，還為之採訪了200多個人，聆聽他們的愛情故事，並非常願意和中國人談愛的問題，另一本則是關於終老，「我感興趣的是人類孤獨的靈魂都發生着什麼，其實從本性上來說，人很容易陷入失落和失望的，但我還是很愛這樣的人。」在她看來，相較於具體事件，人的心靈史更為持久，隨着歲月的流逝，有些會強化，有些則會減弱，「強化出來的是隱秘的人性，而人性能夠擊敗非人性，世界正是由此而改變。」
「我們的生活中有善有惡，有好有壞，我創作的目的和意義，並不是將那些陰暗、嚇人的東西聚集在一起，我希望我的書能夠傳播更多的愛，令讀者感受到生活的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