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永夏
黃仲鳴先生在《伯樂與無良編輯》一文中（見7月19日香港文匯報副刊「文匯園」），談到文學編輯夏濟安提攜、鼓勵著名作家白先勇的往事，讀後頗受啟發。當白先勇還是一個初學寫作者的時候，拿着自己的習作去見《文學雜誌》主編夏濟安。這位夏先生不棄無名，不但決定在刊物上刊用他的作品，還讚揚他的「文字很老辣」，鼓勵他學習「毛姆和莫泊桑的『用字冷酷』和『冷靜分析的風格』」。正是在夏濟安先生的熱情鼓勵下，白先勇才信心百倍地走上文學創作之路，成為著名作家。如果沒有夏濟安先生的熱情鼓勵，「白先勇這類文學彗星，能否如現今這般光亮，實令人成疑。」
黃先生的文章有力地說明，鼓勵給人以動力和信心，熱情鼓勵是作家成長的催生劑。然而我們也須看到，鼓勵不是萬能的。只有把它給予那些有一定潛質、才能和發展前途的作者，才能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相反，如果一個作者並不具備這些條件，便盲目地給予其不當鼓勵，很可能會使他錯估自己，誤入歧途，不能自拔。這方面，也有不少教訓。
我國當代著名作家陳忠實曾談到這樣一件令他深感後悔的事：多年前，西安戶縣有個農村青年，帶着自己的習作到西安拜訪他。他認真看了這小伙的習作後，雖然感覺寫得很一般，但為了不打擊這小伙的創作熱情，還是很客氣地說了幾句表揚和鼓勵的話。沒想到，這小伙回家後，一心撲在寫作上。在地方小報上發表過幾篇「豆腐塊」後，他的寫作勁頭更大了。十多年來，別人給他介紹工作他不做，家裡的農活他也不幹，生活窮困潦倒。親戚朋友都勸他放棄寫作，他卻說：「陳忠實曾經表揚過我，說我寫得不錯。我想，只要我堅持，總有一天，會成為名作家。當年的陳忠實，不也是在農村苦苦寫了好多年才寫出名的嗎？」聽到這小伙的遭遇後，陳忠實自責說：「如果當初我不留情面，直截了當地說他的文章寫得很一般，不說一句鼓勵他的話，也許他就不會如此沉迷於寫作，固執地想要當個作家了。」陳忠實所遇到的情況，恐怕不少人都遇到過；而像那個農村青年一樣空懷夢想、缺乏創作才能又需要指導幫助的，更是大有人在。如何對待他們不切實際的夢想？怎樣真誠地幫助他們？我國現代著名文學家夏丐尊先生的做法，就值得借鑑。
1931年，有一個文學青年屢次將自己寫的詩歌、小說拿給夏丐尊看，請求指導，並想把文學當成終身職業。他在給夏丐尊的信中說：「此次暑假在××中學畢業後，擬不升學，專心研究文學，靠文學生活。」為此，夏丐尊專門寫了一封《致文學青年的公開信》，對他和跟他有類似想法的文學青年給予公開答覆。夏丐尊在信中說：「......但我以為你的預定的方針大有需商量的地方。如果許我老實不客氣地說，這是一種青年的空想，是所謂『一廂情願』的事。你懷抱着如此壯志，對於我這話也許會感到頭上澆冷水似的不快吧。但你既認我為朋友，把終身方向和我商量，我不能違了自己的良心，把要說的話藏匿起來，別用恭維的口吻來向你敷衍討好一時。」「愛好文學，有志寫作，不升大學，我都覺得沒有什麼不可，唯對於你的想靠文學生活的方針，卻大大地不以為然。」接着，他又列舉了許多生動事例，指出：「賣字吃飯的職業（除抄胥外）古來未曾有過。」「從青年就以文學家自命，想掛起賣字招牌來維持生活的人，文學史中差不多找不出一個。」「至於現在就想不作別事，掛了賣字招牌，自認為職業的文人，我覺得很是危險。」顯然，夏丐尊對這位（些）文學青年不切實際的理想抱負，沒有一句讚揚、鼓勵的話。相反，對其錯誤想法，一一進行了語重心長的批評教育，指出其危害性和危險性。我想這些青年人看了夏丐尊的答覆，開始或許會如冷水澆心，大失所望。然而倘能仔細想想，認真反思，深刻領會一下夏丐尊的教導，可能就會清醒、覺悟，丟掉幻想，立足現實，踏踏實實地去幹好實際工作，從而避免誤入歧途所帶來的危害。夏丐尊這種不留情面，直截了當，坦率而又尖銳地指出其錯誤思想的危害，正是對這些青年的真誠幫助和最大愛護。
對於尋求幫助的文學青年，大文豪高爾基的態度更為嚴厲和真誠。他在《給初學寫作者的信》等文章中，不但對一些初學寫作者暴露出的問題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尖銳批評，而且對不具備創作才能、沒有發展前途的作者，也毫不客氣勸其「懸崖勒馬」，放棄文學，不要再吃這碗飯。有一次，一位青年作者把自己的作品寄給高爾基，請他指導。高爾基看後給他寫了回信，信中明確指出：「如果你不具有一定的文學創作素質，你千萬不要走這條道路。如果你老在文學的大門外徘徊，那不如趕快去幹別的工作。」「忠言逆耳利於行」。我想，如果這位青年聽了高爾基的勸告，一定會少走彎路，把適合自己的事情幹好。
筆者寫這篇小文，並非不加區別地反對鼓勵，只是希望一些有志於文學的青年能汲取過去的教訓，正確地對待鼓勵與批評。如果自己這方面條件欠缺，就不要盲目跟風，以免影響自己的前途。同時也希望那些負有指導責任的「導師」們，能記住陳忠實的自責，像夏丐尊、高爾基那樣，不要隨意地鼓勵別人。當一個人走在錯誤的路上時，給他鼓勵無疑會使他在錯誤的路上愈走愈遠，不能自拔。這個時候，最好的幫助是毫不留情地對他當頭棒喝，給他指出錯誤，使他幡然醒悟，從而轉身走上一條前途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