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彬
年初以來，炒房搶房熱潮席捲中國，近日多城緊急出台控制房價措施，重新祭出限購大旗以後，才有所收斂。此輪炒房大潮令人驚駭，不僅導致北上深廣高燒不退，福州、合肥、杭州、武漢、濟南也急劇升溫。在這些城市，親戚聚議、朋友會餐、辦公室聊天，最熱的話題都是買房、買房，趕緊買房，你買了沒有？怎麼還不買？
在上海，一項目開盤前就吸引了購房者連夜排隊；在廣州，萬科山景城開盤半小時即被搶光；江蘇蘇州星匯蘭亭開盤一小時售罄；在杭州，綠城楊柳郡二期開盤，一千多人瘋搶388套房源；在我居住的城市，也出現「冒雨買房」、「通宵排隊購房」、「13號樓開盤不到1小時售完」的場景。北京、天津國慶節前就開始限購，可許多人趕在這之前奮勇進場。
熱度罕見的樓市，連地產大亨王健林都看不下去了，他驚呼，中國房地產正出現「歷史上最大的泡沫」。
可泡沫是怎樣形成的呢？這一輪炒房搶房熱潮因何而起呢？
降首付、減免稅收，以及中介、開發商和媒體的渲染，無疑在合力助推，然而，動力源在更深處。今年中國廣義貨幣增長明顯高於去年平均數，信貸增長更創歷史新高，同時，貨幣政策改為「偏寬鬆」，個人房貸得到明確鼓勵。此外，有消息傳出，今年中國鐵路公路水路建設共投資2.6萬億元。
2009年「四萬億」引起的房價飛漲，人們記憶猶新，現在又來一輪流動性大增。誰都知道，市場上，房價並不僅由供求決定，還與貨幣投放量大有關係。
另一背景是，民間閒置資本在日夜尋覓投資渠道。去年股災後，大量資金從股市湧向樓市。而在中國房子整體過剩的情況下，多數地區的房子並無投資價值，一線和強二線城市遂成為首選，坊間的說法是，「京滬永遠漲」。
我有一熟人，供職於衛生系統，十多年前，他便將錢投向房產。單位輕閒，他不用坐班，別管城西還是城東、城南還是城北，只要有新建樓盤，他都要去看。市第一中學是重點高中，名頭很響，該校欲在城東南建新校區，他實地勘察後，在新校址旁買了一套房，兩年後新校落成，他的房子已升值一倍多，將房子賣掉，他賺了30萬元。他的目光不局限在本市，還盯上了北京及附近地區，2006年在燕郊買了一套房，後來出手了，淨賺80萬。他跟我講，不要總埋頭工作，要放眼全國，跟上時代，眼下最有投資價值、最具升值空間的領域，非房地產莫屬。2012年，南山一帶興起建造別墅之風，那裡空氣好，有山有水，綠樹掩映，他看後買了一套，精心裝修，配以名家字畫和超大彩電，用來自居。一次邀我進山遊玩，看了他的別墅，我恭喜他這些年心血沒有白費，終於有所成就。他也坦言，購置和裝修別墅，讓他花費不少，若無多年炒房獲利，斷無此能。他現在炒房成癮，又看上了城北幾個樓盤，說兩年後地鐵三號線就修通了，沿線房價肯定大漲，他想再去買一兩套房。
當你起早貪黑、兢兢業業忙於工作，十年、二十年下來的收入，還不如別人倒騰一處房子；當去年還同住單位宿舍的鄰居，靠炒賣兩套房子，身價陡增，搬進了別墅小樓；當你勤儉持家、省吃少用，為孩子籌措將來大學學費，有人卻靠關係運作、頭腦靈活、善於投機，忽然一夜暴富，全身名牌、豪宅香車，與你不再屬於同一階層。如果你不是顏回，也非佛徒，你將作何感想？萬物都因比較而成立，人有社會性，是活在人們之間關係中的，你的尊嚴、你的個性和自我認同、你的存在感，都要有一些穩定的物質層面的東西作為基礎，它們使你立足人間，確認社會，衡量他人與自己。我們通常講的信念、道德和價值觀，均與這些物質條件有着密切關聯。挑明了說，人對自己和別人以及社會的認知與態度，和他住的與擁有的房產是絕對相關的。這本來作為對人們長期工作和社會貢獻的物質回饋的房子，這本來代表着共同體對一個人能力、資歷的肯定的房子，先成為商品，再轉化為投資品，流進了市場，成了炒家手中的賭注，成為他們賺取利潤的工具。你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本分勞動的人，勤勉節約的人，只能住在單位簡陋宿舍的人，他們應怎樣看待這個社會，應如何對待那些靠炒房躋身富人圈的人？他們還能像以前那樣挺直腰板有尊嚴地生活嗎？
怪不得那麼多平實敦厚的人，今年也陷入恐慌之中。一片熱炒哄搶的風潮中，他們也迷茫了，眼神裡流露出慌張。因為他們真切地感到腳下大地鬆動了，賴以存身的生活支點風雨飄搖了。社會變了，人心也變了，他們發現，自己處在一群陌生人的包圍和帶有濃重叢林氣味的環境中，人人瞪着血紅的眼睛，揮舞着鈔票在向購房市場猛衝。這個社會已不再欣賞正直、勤勞，人們都在鄙棄忠厚、節儉，如果你不夠機靈，如果你還遲疑，還一味勤勉、踏實，只知在單位盡忠守責，你很快就會被飛奔的時代列車甩下，被甩到邊緣地帶，成為弱勢群體，成為遭嫌棄的窮人。電視裡、報紙上、網絡中，天天在讚美聰明的、機巧的、靈活的人，成功的投機者，才是這個時代的英雄，才是人們學習的楷模。非常明顯，主導社會的權力和資本，聯手行動，不僅吃掉鈔票、利潤和地皮，不僅在拆掉一間間舊房子，也不僅建起一座座新樓宇，而且，他們將所剩無幾的善風良俗、傳統美德也一併拆毀，與新樓盤同時崛起的，是追捧權貴、嫌貧愛富、好逸惡勞、崇尚投機的價值觀。
這正是我所擔憂、也最不願意看到的。我知道，很多人也在抨擊這輪炒房熱潮，他們從金融、財政、地方債、行業前景等角度分析，寫出的文章非常精彩，但這不是我關心的。我關心的是，眼下高聳的房價，已經異化為洗錢工具和賭場的樓市，早已不僅是房子的房子，對人們心理底線的衝擊，對共同體健康的傷害，對社會道德和價值觀念的破壞。蓋一座二三十層的大廈，長則三年，短則一年，可人們良好的習性、生活信念、道德品質，是要幾十年、幾百年才養成的呀。一旦毀壞丟掉了，需要多少年才可以修復？才能找得回來？
前些天，有人半是調侃、半是自我安慰地說：「生活中除了買房外，還有詩和遠方。」可是，如果不能改變已形成「路徑依賴」的發展方式，如果不轉換經濟方略和思路，如果不能營造溫良的社會氛圍和人際關係，我們還有多少人有心情讀詩、寫詩？遮天蔽日的塵霾中，我們看得見遠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