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龍井茶。 新華社葉 襄
江浙一帶的秋高氣爽在寒露前後。那段時間，大地退去了盛夏的熱氣，習習涼風吹來，白了銀杏，青了棗子，黃了橘子，紅了柿子，倘若院子中湊巧都種上了這些果樹，那五彩繽紛的視覺效果，讓人看着就歡喜。賞心悅目之時，什麼茶都好喝，湯水較平時更為清亮高揚。
寒露之後就是霜降，隨之而類似的是一段瑟瑟西風與瀟瀟秋雨的日子，真是有點愁煞人的光景，天氣陰涼陰涼的，連喝茶都成了一件難事。平時覺得好喝的茶，這時候總是黯然不少，往日能感受到它的靈氣，都不知跑哪兒去了。前幾年我總是用陳皮解困，今年一個偶然的巧合，試了龍井茶，竟然也解了困。
上周途經浙江永康時，被那裡的一位茶癡朋友拉去家中喝茶，他聽說我曾在龍井村住過一段時間，想當然認為我對龍井茶有理解，便拿出龍井一起品鑒。朋友知道放冰箱對龍井無益，但如何保存也沒有太大的把握，便把茶葉放在一個密封的塑料罐內，他把品飲空間放在地下室，溫度起伏不算劇烈，龍井茶一直放在茶室，不能說存放得當，也還算沒有完全「失真」。
看乾葉，果然是群體種。試茶湯，香氣略有散失，氣韻基本保持住了，品質很好的茶，從甜潤度上判斷，此龍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本山龍井」，但產地應位於現在西湖區範圍內，後來打開茶農標查看，自己竟然蒙對了。喝茶時已近中午，喝了三泡後，陪我去的女伴催促午飯，我心中卻是不捨得，即使不是傳統「本山」茶，也是難得的好龍井，便厚顏賴在茶室，喝完全部八泡茶。
霜降前，上海下了瓢潑的秋雨，霜降後，雨水淅淅瀝瀝，有延續不盡之意。待要拿出陳皮，想起永康喝的龍井，於是拿出自己家中的龍井，自泡自飲。看過很多文人讚美龍井的詩文，他們來茶容易，大都是因為身份尊貴而能獲贈，而我這茶卻是來之不易，並非茶山有多險峻，而是平民求「真龍井」之不易。這當中至少要肯花錢、肯花時間、有培養自己眼力的機會。非常感謝曾經幫助過自己的那些朋友，讓我初步了解「本山龍井」。
在杭州得到惠明大哥的幫助最多，帶我結識茶農，也幫着我找到稀有好茶。有了這些幫助後，家中的龍井與許多地方的分類方式就不同，我也裝模作樣按照山頭來區分「本山龍井」。得茶不易，品飲時自然而然就專注些。
衝動之下，拿出了三個山頭的龍井茶同時泡着喝：馬兒山、白鶴峰和獅峰。馬兒山和白鶴峰的香氣和口感非常接近，在民國時歸屬「龍」字號。兩山之茶開湯之後，葉底都有菌菇和鯽魚湯一般的鮮香味。
馬兒山的第一和第二道，甜潤度集中在咽喉部，口腔和舌底生津明顯。第三道開始上齒齦處開始汩汩生津，似乎泉從石縫流。這時候，葉底的香氣開始變化，底層有淡淡的草香，中層是以蘭花為基調的花香（現在有人品茶時能區分春蘭、夏蘭和秋蘭，甚至細緻到哪一品種的蘭花，我不會養蘭花，對植物也沒研究，只能形容個大概），上層是松枝香和竹香的混合香。第四道，茶湯的圓潤度增加，如同養了多年的和田籽玉，潤澤就在若有若無之間，似乎喝的不是茶，而是一碗燉得極講究的魚湯，湯體鮮爽又有厚度，沒有任何的脂膩。第五道時，清爽之氣直入心脾，開胸抒臆。第六泡到第八泡則是甜潤度開始迴旋，與樂曲般地回應着首三道茶湯。
白鶴峰出產的龍井開湯後葉底更顯魚湯鮮香，多了一分巖骨之氣，蘭香和竹香出現更早些。第一道茶湯，除了口腔和舌底外，上牙齦處開始微微生津。第二道茶湯，綿滑自口腔向咽喉部滑落，葉底多了一絲絲淡淡的奶香。第三道茶湯上牙齦處的湧泉量加大，葉底感覺多了點曬過太陽的新鮮稻草香味。之後的變化與馬兒山龍井一樣，第四道茶湯圓潤度更明顯，茶氣下沉，清甜味一直到第八道茶湯。
獅峰龍井在民國時屬「獅」字號，與前二種在口味上有明顯差異。乾茶時香氣的基調就是以蘭香為主體的馥郁花香。第一道茶湯，沒有片刻的前奏，圓潤爽滑之感從口腔一直瀰漫到咽喉。第二道茶湯非但香氣往上沁入鼻腔，直接就沁入心脾之間去。葉底之香包涵了馬兒山和白鶴峰龍井所有氣息，並更顯幽蘭之韻。此後幾道茶湯，身上每個毛孔似乎都被打開、擴張，參與到呼吸循環之中。此刻，只需摒棄一切刻意和專注，茶氣和茶味自然而然就浸潤全身。
總是說世間萬物中變化最微妙的是光線和聲音，而味的變化似乎在兩者之上。味的變化流動性更強，游離於「有」和「無」之間，雖不可捉摸，更精巧地演示當下萬有的生與滅。陽光燦爛的日子中，色彩和明暗容易捕捉，有與無之間的距離拉大，變化停駐的時間延長。陰雨晦暗的日子裡，混沌和無界隱藏一切，虛與實之間只有空寂。一壺龍井茶，輕輕的觸動，我們的心弦被喚醒，顫動地應和它的呼喚，萬籟寂靜中我們傾聽，一無所見中我們凝視。西風秋雨中我們在無味之中感受味，捕捉到無限靈光中的味之一現，只有灑脫，沒有羈絆。
《紅樓夢》中說龍井茶夏天喝最好，相悖於夏要吃薑的民間經驗。對人的身體而言，夏天寒氣潛伏於內，秋天卻有燥熱現象。經過炒製的龍井茶，初期通常寒熱夾雜，茶性本寒，加工時又凝聚熱燥，故需一段沉靜期，化解寒氣，消散熱燥。
西風秋雨中喝上一壺龍井，便是在蕭瑟之時，也有風雨，也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