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 星
養過一次鴿子。鴿子太小不會啄食,母親縫了個細長如手指的小布袋,把糧食泡濕了一點點塞進去,再學�茪j鳥的樣子把袋口遞到鴿子嘴前,等牠試探�荍滼韘鬤i去搶食。感覺那樣的糧食太涼太硬,我常把糧食含在嘴裡溫潤一會兒,再撅起嘴湊上去,讓鴿子把大半個頭伸到嘴裡取食。無數次餵食,鴿子長大;幾經寒暑,繁育成群。卻在村裡一次無意的毒殺中死亡過半,剩下的也陸續驚慌逃離。
到山上放羊、拾柴,常見山戶門瀟灑穿梭,對牠的傾慕,幾乎令我瘋狂。終於在一個被當地人稱「小山門」的懸崖縫隙裡捉到一隻,帶回家養�荂C恰逢假期,一天到晚溜出去給牠捉蟲。捉了蟬、螞蚱,自己捨不得吃也得留給牠。蛾子、菜蟲、蜻蜓,再難捉也捉。為了給山戶門改善伙食,頂�荅P日,大中午跑到荒嶺上找尋一種類似壁虎的小蜥蜴,然後殺死碾碎給牠吃,直餵到牠可以任意飛翔,只要我打個呼哨,便從野外飛回。
可此後不久,卻被村裡一個嫂子悄悄捉了去,剪去翅膀上的羽毛,給她孩子當了玩物。等我找到山戶門,牠的一條腿已經斷了,大吵一架才奪回來。包紮好傷腿,我把牠重新放歸到山野,一連幾次,山戶門都瘸�蚖L跑回。直到有一天,把牠送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山戶門的不捨離去,喚醒了我積存內心深處的無知。回到家,心裡矛盾了很長一段日子,希望牠再次出現,又不願見牠再次回來。不忍忘記,又想徹底忘記。
在村子周圍築巢的鳥,我幾乎都捕捉餵養過。捉來時欣喜,逃逝後悲傷。即便那些主動放生或獨自飛逃的,估計絕大多數都將會因不懂取食和躲避天敵短命而亡。
最初因喜歡,覺得鳥兒漂亮、好玩;後來是想保護牠們,認為野外不夠安全。可捉到家中囚養的鳥兒,美麗早已不再,即便在,安全反已不再。捉了那麼多次鳥,不管出於何種心態,剩下的都不是想像中那種美好,而是一個接一個被針扎般的悔恨。內心的愧疚,就像抹不去的影子,時常暴露在本該明媚的陽光下,陰暗了童年的諸多回憶。
捉鳥、養鳥那麼多年、那麼多次,與鳥兒們該是有緣的,偏偏卻不能算作一種緣。雖然從無惡意,甚至主要是出於善意,給鳥兒們最終帶來的,卻是與願想完全不同的傷痛和離別,或者死亡。
很多個夜晚,在夢中遇到鳥兒,在矛盾中掙扎,一直盼�茖e們自由幸福地生活在藍天大地間,展示牠們的靈動和美麗。卻在私心的擁有和內心的對錯糾纏中被牢牢困住,困到突然驚醒。大概半個月前,就如以前一直不知道名的黑木佛子突然獲知叫大捲尾一樣,我又把只知道俗稱的鳥兒查出來三種。
一天夜裡,莫名其妙地失眠了,莫名其妙地想到鳥雀們。那些不知道名的鳥兒,稱呼起來很是不便。於是我第N次在手機上輸入「河溜串子」、「搖犁耩子」、「石榴紅」,搜來搜去若干次,依然沒有結果。於是,我開始搜常見鳥雀的圖片,想通過瀏覽獲取其中某種鳥的照片後查找其名,事實證明這種方法也沒有效果。沒法睡�荂A閉上眼睛和睜�茞晰�一樣,與其苦苦想法入睡,不如乾脆繼續搜索些感興趣的東西。
突然想到,既然搜索鳥兒的俗稱找不到牠的名字,搜索鳥兒的特徵呢?興許能撞到其圖片呢?於是開始依次搜索「行走時尾巴左右搖擺的鳥」、「翅膀上有兩個白點的鳥」、「全身綠色體型很小的鳥」,一個特徵不行,再加一個特徵,居然找到了令人驚喜的圖片。
通過圖片和視頻對比,第一個找出的是當地稱「搖犁耩子」的鳥,牠的名字應叫「山鶺鴒」。叫鶺鴒的鳥分很多種,有的羽毛顏色以白和藍色為主,喜歡在河溝中或溪邊覓食,尾巴上下擺動。這種鶺鴒鳥我們這兒也有,只是數量不多。記得別人給過我一隻,好像養的時間不長就飛逃了。我個人更喜歡尾巴左右搖擺,羽毛黑白綠灰相間的山鶺鴒。不過,查閱資料得知,這類鳥禁止捕捉。在一些售賣鳥類的網站裡,也都沒找到牠的售賣價格。
那晚,我搜索出的第二種鳥叫「北紅尾鴝」,就是當地俗稱「石榴紅」的鳥。只看圖片我就確認了該鳥就是小時候經常捉的那種鳥。從資料中獲知,這類鳥並不稀缺,而是分佈較為廣泛的一類鳥。在鳥市上能夠買到,也沒被明確列入保護鳥類之列。這種鳥雖然比麻雀漂亮得多,在我老家那個地方,出現得也比較晚,卻並非稀缺品種。
當地稱河溜串子的鳥,多半該叫「繡眼鳥」,只是我還不敢太肯定。網上繡眼鳥的鳥巢照片,和老家那邊的河溜串子的一樣,鳥兒也是體型不大、通體綠色,只是眼睛周圍的白圈圈與本地的河溜串子的不太一樣。河溜串子眼周圍的那圈羽毛沒有繡眼鳥顯眼,這也許是地域差異導致的,但畢竟有明顯區別。懷疑歸懷疑,估計「河溜串子」與繡眼鳥距離已經很接近了,有可能就是繡眼鳥中的一個變種,或者就是繡眼鳥其中的一種。
在網上,我看到過一位費縣吧友一年前的帖子,他發立等求助帖,急問當地被稱作「黑幕佛子」的鳥到底叫什麼名字。從鳥名讀音、不算詳細的特徵描述和距離我老家不遠三個因素判斷,跟我曾經一直稱呼的「黑木佛子」應該就是一種鳥。我發私信告訴他,這種鳥叫「大捲尾」。回答與詢問帖間隔過久,也不知他是否還回頭關注,更不知他收到沒有。
許多鳥名,我都查過不止三五次了。一個不眠之夜,我意外查到了三個自認為不可能查到的鳥名,心中狂喜。最想知道的「山戶門」叫什麼名呢?輸入多項特點,只查到一種叫烏鶇的鳥。看上去有些像,有的地方又完全不同。至少,山戶門的嘴巴黑灰色,照片上烏鶇的嘴巴色黃鮮亮,羽毛色澤似乎也很不同。關鍵是感覺不太像,仍然無法確認。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當我真正明白了鳥兒只有在野外才最安全最美麗,捉來的鳥沒有一個有好結局後,就再也不捉了。十幾、二十年過去,老家那邊的鳥兒還在,品種則更換了不少。偶爾有小鳥誤闖院中,我都不准兒子捉。告誡他鳥媽鳥爸看不到孩子會傷心的,就像他走丟了我們會心痛難過一樣。每每說服兒子放歸小鳥時,他的眼神裡都還滿滿是依戀,但嘴上的態度和行動卻是異常堅定的,小手一送,送鳥兒回家。
鳥是屬於大自然的。切莫再捉了,食肉和囚養皆然。讓牠們回歸吧,與人類為鄰為友一代代生息繁衍下去。鳥兒的生死,有牠的宿命,倘若人為去干涉,就等同於霸道無理的變相殺戮。消亡一隻鳥命,也是一條無辜的命。生命,本無大小貴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