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已經很多個春節沒有回家過了，年前，兄長說，你回來吧，我買了一隻大羊腿。
我很想吃大羊腿，我們西北以綿羊為主，不似南方，大多都是肉質偏酸偏柴的山羊。綿羊們終日放養在茫茫荒野之上，春夏吃青草，秋冬飼乾草，所產的羊肉緊緻結實，入口肥而不膩，鮮而不膻。尤其以羊腿上的肉最佳，做烤肉，或者剁碎了包餃子，都屬上乘。
我狠狠咽了一口口水，說我不回。我要上班，我還要採訪，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玩。我喜歡一個人到處跑，看風景、看天空、看大海、看自由自在的風在空氣裡不知所措又無所適從。
兄長就不同，與生俱來的責任感，讓他的生活始終都是循規蹈矩。我在蒼山洱海看月亮，我在婆羅浮屠看日出，我在米亞羅看藥農採蟲草，我在博卡拉看雪山，兄長在家，娶妻生子，孝順父母，為父為兄。我常常很同情那些獨生子女的同學。很難得，去年立秋之前回了趟家，兄長說：「我烤羊肉給你吃吧。」酷暑天氣，啤酒烤肉，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事情了。以前在家，跟兄長在街上吃烤肉，飲着啤酒，我一個人可以吃四十串羊肉。那時候也常吃牛肉串，邊吃還邊和烤肉串的大叔聊天。一頭大黃牛，可以串25,000個肉串。
「每天晚上要是都能賣掉一頭牛，弟弟妹妹們在學校裡就都不犯愁了。」烤肉串的大叔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我天生是做記者的料，喜歡聽故事，於是只要逮着機會，就會順着他的話頭追下去。烤肉用的都是木炭，沒有火焰溫度卻高。大叔的臉黑紅油亮，忙起來汗水都顧不得抹一下，我能追索到的內容有限。但架不住日子久，大叔的故事還是被我拼出了個大概。
大叔的父親遭逢意外車禍之後，癱瘓在床。母親除了照顧三個孩子，還要伺弄地裡的莊稼。大叔是家中長子，才念到中學，看不得母親獨自辛苦，便主動退了學，幫母親拉扯家裡的生計。因為年紀小，又沒有什麼好出路，他就跟村裡的人學了烤肉。
一晃就過了十餘年，靠着一個烤肉攤，總算讓父親的身體沒有惡化，弟弟妹妹也都一路順利，讀書求學。只是被我稱作大叔的他，原來竟只比我年長十多歲。只因常年煙熏火燎，容貌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許多。當時吃着烤肉，只覺得這個大叔好偉大。長兄如父這個詞，也活生生立在了眼前。
葡萄架下，兄長取出燒烤爐，燃起木炭，嫂子開始切肉剁肉。我忍不住扔下手中的書，去幫嫂子在鐵桿上穿肉。紅樓夢裡，蘆雪廣裡寶玉和一幫姊妹，雪中大嚼炭烤鹿肉，作詩聯句，風雅之極，想必也不過如此吧。做完了準備工作，我怕熱，躲在窗下翻書。窗外，葡萄滿架，炭火炙熱，兄長大汗淋漓。鐵桿子上的羊肉串，已經滋滋冒油，孜然的味道，勾人饞蟲。我的口水咽都咽不下去了。
有一年採訪完全國兩會後，我順道回了一趟家。走的時候，我堅決不要母親送，她是家裡最著名的催淚瓦斯。每當我準備入閘登機，她都有本事把所有的人都弄哭。所以，這次走，只讓兄嫂送。入閘口的時候，我輕鬆依舊，一手拎着行李包，衝着兄嫂招了招手，頭也未回就過安檢去了。
飛機落地，打開手機，嫂子發給我的短信立刻跳了出來：「你一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你哥的眼淚一下就流了一臉。我嫁給他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他這樣難過。」
好吧﹗兄長催淚比母親還要厲害。這一刻，我也是淚如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