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春天開放在路邊的花。作者提供趙鵬飛
用白蒿蒸麥飯，用艾葉搓菜麵，用苜蓿蒸菜疙瘩，用菠菜蒸疙瘩，挖薺菜包餃子，涼拌春柳芽，香椿炒雞蛋，捋榆錢蒸麥飯。回一次北方過春天，總要把春天吃個遍。做可口的吃食，是家能給在外漂泊的人，最直接最溫暖的擁抱。腸滿胃足，沖一壺明前茶，在外遭遇的平坦和坎坷，無須邏輯不求辭藻，全都倒了出來。
在交流和傾訴這件事上，我不喜歡春節。春節需要歡聚，需要歡喜，傷心的事情不能說，不吉利的事情不能說，灰心掉淚的事情不能說，落寞惆悵的事情更不能說。天天肥雞大魚，天天七碗八碟，天天迎來送往，膩口膩舌，再想說的話，都用酒壓着，都用肉堵着，都用歡快裝扮着。
陽春三月回一趟北方的家，才像是真的回到了家。吃着舊日裡打發饑荒時的吃食，對着血脈相連的父母兄弟，閒話家常，直面慘淡，不需要技巧。說明明看了一部喜劇，一個人在電影院裡默默掉眼淚。說上一回病倒了，蒙着被子昏睡中，被上司不問青紅皂白的一通電話大罵了一頓。說在街頭遇到一個唱歌的，站着聽了一會兒，想起你們在家可能也在想我，呆呆的竟忘記，要給人家扔五塊錢。
有一天，早起吃了蒸菠菜疙瘩餐，看看天氣不錯，難得一家子都在，一時起意，決定開車出去看看春天。沿着環山路，桃花紅梨花白，楊柳惜風楊樹新綠。不覺到了仙遊寺，舉國僅存的隋朝磚砌法王塔，端莊肅穆，威嚴猶存。白居易在此地寫就的《長恨歌》，我也還能背誦全文。寺廟正在重建，粗過一摟的松木堆了不少，仿古的磚頭，也隨處都是。我拿着空水杯，走去廟裡替母親討熱水。戴着眼鏡身着杏黃僧服的和尚，年輕隨和，讓我略略在殿前等上一等。爐上的水，就要開了。
拎着空杯，立在臨時搭建的大雄寶殿前，佛祖低眉垂目，我心無旁騖。在佛前靜默了好一陣子，捧着灌滿了熱水的杯，走出山門，看母親蹲在一叢楊柳樹下。樹下薺菜、白蒿、蒲公英，一窩一窩，青翠肥美讓人眼饞。嫂子眼明手快，去車裡取了一個網袋，娘們倆一心一意挖起了野菜。看來明天早上的餐桌，必定會有一碗白蒿蒸麥飯，一碟涼拌蒲公英，一碟清炒薺菜。這兩日貪杯，大腥大膻的牛羊肉，吃了不少。這些藥食同源的野菜，正好清火明目。
仙遊寺的老廟早已焚燬於戰火，千餘年歷史的法王塔僥倖得以遺存。只是十九年前，為了修水庫，曾將塔磚一一編號，拆解遷移至此，重新恢復原狀。新的寺廟不知何故，拖延至今尚未建成。本想藉此舊地，憑弔1,000多年前曾於此擔任縣尉的白居易。但遠山綿延，近前荒蕪，實在難以遙想昔日殿閣巍峨香火不滅的繁盛景象。
漢唐盛世，宮闕萬間，到如今也都湮沒成一堆黃土。秦始皇踏平天下，兵馬俑裡人頭攢動，到如今他又能駕馭幾何？武則天權傾天下，殺伐決斷全憑一念之間，到如今只剩乾陵封土不曾開啟。唯有這看似卑微的白蒿、艾葉、薺菜、楊柳，才真是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