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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無兩:故宮專家講述 《富春山居圖》六百年滄桑歷劫

2017-04-20
■《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局部■《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局部

2011年,造成兩岸轟動的一件大事就是元朝大畫家黃公望作品《富春山居圖》兩件殘卷,經歷三百多年分離後,在台北故宮合璧。這次的合璧,藝術評論家蔣勳說,以前做夢都不敢想。不過,經歷短短的六十天,兩件畫卷又再分開,從此兩岸相隔。

黃公望所繪《富春山居圖》長卷流傳人間六百年,遞藏於多位名家之手,也歷經人世的滄桑,上周六,北京故宮博物院書畫部研究員李湜來港,分享此卷輾轉故事以及多年學術研究對此作身世的補遺。■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資料圖片)

《富春山居圖》是元朝四大家之首黃公望的代表作,不僅是中國十大名畫之一,也是中國長卷美學發展到極致巔峰的精彩傑作。這幅圖卷是黃公望八十二歲於富春江創作的山水長卷,全長將近七百公分,近山線條皴擦,遠山淡墨渲染,沙渚兩岸,樹石錯落,極富變化。元朝後,《富春山居圖》成為每一個大畫家都要臨摹的範本,亦是影響明清六百多年的繪畫主流,包括明朝書法家、收藏家董其昌看到這幅畫也說,「吾師乎!吾師乎!」

黃公望的寫意山水

富春江一帶是黃公望晚年落腳「雲遊」的地方,老畫家,八十高齡,在數年間,上下富春江,看山看水,總結自己的一生,總結富春江風景,畫成《富春山居圖》長卷,河流兩岸,一點一滴,都入圖畫。忽遠忽近,忽快忽慢,山勢變化莫測。墨色或濃或淡,畫面或虛或實,在極簡的畫風中生動描繪了富春江的風華,也道盡老畫家看盡人世繁華後的種種情懷。

畫卷雖有山水特徵,但不是真山實水的複述,觀者從中感受到的不是雄偉,而是平淡天真的神采。李湜指出,《富春山居》代表了當時元代山水寫意的技巧與文人的審美情趣,同時也體現了黃公望晚年淡然的心境。「黃公望在這件畫的技法上沒有照搬現實中的景象,而是則其要、刪其繁、就其簡。所以這幅畫被後人譽為畫中『蘭亭』。」李湜指出黃公望非常重視樹的畫法,「他曾經寫過一本書,名為《山水決》。裡面說我的背囊裡總放茧妝M紙,看到奇形怪狀的樹就會把它摹寫下來。可見他是隨時寫生的,所以畫出的樹木都很有生機。」以黃公望所繪樹幹為例,有的是墨筆,有的是用筆簡單勾出幾條線,但卻可以做到一樹一態,呈現出各種樹木生長造型的變化。

沈周失畫 含恨臨「富春」卷

可惜的是,人們現在所見的《富春山居圖》並非當初創作的全部,而是原來6分之4左右面積的部分,原畫作其中一部分被焚燬,另一部分則是被單獨裱成了卷子,要完整一觀《富春山居圖》,就非要將兩件殘卷結合起來不可。故宮博物院據畫上的題跋內容進行研究,發現這件富春山居畫作原是黃公望為一位名為「無用師」的好友所繪,所以大幅的畫作就被後人命名為《富春山居無用師卷》(下文稱《無用師卷》)。

有關這件《無用師卷》的遞藏,李湜指出,此卷先是於明代成化年間被畫家沈周獲得,「當時沈周非常高興,以至於日日看,日日嘆,後拿給一個朋友邀請其在畫作背後題跋,以期文人畫題的加持,想不到畫作被這位朋友的兒子偷偷私藏起來,沈周求還不得,最後只能恨恨作罷。後來沈氏在市場上再次看到此畫價格很貴,待他回家籌錢來買,發現賣畫者已經離去。」氣憤之下的沈周,回到家中臨了一幅一模一樣的《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

如今這件沈周版本的《無用師卷》收藏在北京故宮,李湜回憶當年這件「沈周製」,是1997年故宮博物院在北京瀚海拍賣會上購得的,「當時我們花了880萬元人民幣得標,可見這張沈周版本的價值也是很高的,但是與黃公望真跡相比,筆法上有很大的出入,因為畢竟沈周當時已是高齡,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個人用筆用墨風格。後來到了民國,這件沈周版本畫作又曾被大總統徐世昌收藏,直至文革畫卷被充公,後落實政策時又退還徐世昌後人,再度現身就是在瀚海的拍賣會上。」

繼沈周之後,黃公望的《無用師卷》在1888年,被當時亦是收藏家的高官梵順舉購得,梵氏是沈周好友,拿到之後邀請沈周來看,沈氏聞之不勝唏噓,為了卻沈周與畫同在的夙願,樊順舉請他寫了一段跋文裱在了《無用師卷》畫作背後。「至今我們也沒有查找到當初偷走沈周畫卷那位『不靠譜的朋友』的名字,因為沈周從來沒有提過,可見他是個十分厚道的人。」李湜感嘆。

富山春居殘損 隨蔣去台

經過董其昌之後,清順治年間,此卷藏於宜興收藏家吳洪裕手中,後吳病入膏肓時,因為非常珍愛此卷,就準備把它付之一炬用來殉葬,吳氏的侄兒在燒畫的時候趁吳不備,用偷樑換柱的方法把別的畫卷扔了進去,把這幅搶了出來,但是首段的一小部分(大約有四尺多)還是被燒損了(只燒了六張中最前面的一張,剩下的五張沒燒)。後來有收藏家將此損卷燒焦部分細心揭下,重新接拼後(大約有五六寸長)居然正好有一山一水一丘一壑之景,幾乎看不出是經剪裁後拼接而成的,天神相佑,於是人們就把這一部分稱做《剩山圖》。「後來一度被吳湖帆納藏,到了80年代,《剩山圖》被浙江省委徵集,現在藏在浙江省博物館裡。」李湜指出,現在看到《剩山圖》上面的斑點,就是當年燒出的洞。

值此,原《富春山居圖》被分割成《剩山圖》和《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兩部分,身首各異。

至於《富山春居無用師卷》,尺幅為636.9厘米。李湜說幾經周折,該作在雍正元年,被大收藏家安一周買到,而後轉售給大學士傅恆從而入宮。1933年,日軍侵佔山海關,故宮決定將館藏精品轉移以避戰火,是故此畫再次離開故宮,「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文物南遷,到了上海、四川等地,抗戰勝利後隨其它館藏回到南京,直到1948年年底,它跟蔣介石遠赴台灣,現在安然地躺在台北故宮博物院裡。」

乾隆題讚鬥~ 以假亂真 

進到清宮內府後的《無用師卷》經歷了第二次劫難,一度被乾隆皇帝認作是贗品,隨後200年的時間裡,都被深鎖於冷宮之中。

1745年冬天,一件同樣落荈壑蔣瘣琚A畫風大體相同的《無用師卷》進入了清宮。「其實如果論畫工,也還算得上可以,但是細看,還是能看出用筆用墨的匠氣。」李湜說,當時乾隆拿到此作很是高興,因為黃公望的《無用師卷》在時下文字記載中被渲染得十分傳奇高妙,雖然與記載文字比對之下,贗品《無用師卷》在題跋上有多處出入,但是乾隆皇帝因求畫心切武斷地將此作斷為黃公望真跡,並珍藏身邊愛不釋手,更在畫作之上數次題款,「據統計,從1745年開始到1794年,50年間乾隆皇帝在這件6米長的畫作上密密麻麻提了54首,並且將之收在《石渠寶笈》中。」

一年後,黃公望真跡《無用師卷》出現,皇帝秉燭夜看,非常震驚並作考證,但最終斷為偽作。李湜感嘆,有錢就是任性,因為即便如此,乾隆皇帝依舊以2000斤黃金的重金將這件《無用師卷》買下,理由只有一條:畫格秀潤可喜,不妨並存。並題寫好長一段跋,命大臣將之裱在黃公望《無用師卷》上。

徐邦達為畫卷正名

最終,《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得以翻案,李湜指,不得不歸功於故宮博物院老專家徐邦達老先生。20世紀30年代,故宮重要文物南遷,萬餘箱的珍貴文物分5批先運抵上海,後又運至南京。文物停放上海期間,徐邦達在庫房裡看到了這真假兩幅《無用師卷》,經過仔細考證,他發現乾隆御筆題說是假的那幅,實際是真的,而乾隆題了很多字說是真的那幅卻是假的。「徐先生指出題跋裡款字的書法用筆有多處『不對』,而黃公望的印是刻在銅上的,但偽作的印卻是石製,石印是明中期以後才有的,元人如何會使用?同時,董其昌的題跋,偽作上甚至採取的是『節錄』的方式。」如此,先人的錯誤定論才被推翻,黃公望這件《富春山居無用師卷》得以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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