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 劇照 攝影:西戲19位普通人,金融民工,舞蹈老師,網站公關總監,演藝經紀,退休財務人員,律師,90歲高齡的老人,投資機構員工,家庭主婦,物流主管,民宿管理者,退休職員,自由職業者,在校研究生,退休工人,私企老闆,幼教老師,小工廠業主,19個背景、年齡各不相同的普通人,在舞台上一字排開,從爭奪話筒,到各自敘述,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一生,交織成複雜而立體的生活場景。
台下的觀眾,可以縱覽全局地觀看19個人的共同發聲,也可以從耳機中選取某個人的敘述,仔細聆聽。或是像我一樣,不斷地從一個頻道,切換到另一個頻道,聽聽不同的人,此刻正在說什麼。
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戲劇場景設計,正常情況下,一個陌生人,要在你面前得吧得地說上一個半小時他或她的人生,尤其是瑣屑而庸常的一天,你肯定不會有興趣的。但當這19個人集結在一起,各自敘說,並且是在舞台與燈光的烘托之下敘說,這種敘事,就變成了一種「美術館式」的肉身文獻展示和行為藝術。
觀看者不僅對敘述發生了興趣,而且是無差別地對每一個敘述者都產生了興趣,甚至會像集郵愛好者一樣,不願錯過任何一個人的敘述。但選擇的多樣性與慣性,又「迫使」我們不斷地做出選擇和變更,在關注對象之間進行切換與跳越。以至於每一次切換時,我都有點不捨,希望在換台的這三秒鐘當中再多聽幾句上一個人的話。
這是中國青年導演李建軍的新作《美好的一天》現場,嚴格來說,這部作品不是第一次搬上舞台,它曾經有過北京和上海兩個版本,前者是在北京青年戲劇節期間上演,後者是在上海當代藝術館的小劇場裡上演。但我看的這次,是一次更加嚴格意義上的「劇場版」,所有參演者來自杭州,所有觀眾是購票進場的,而且票價並不算便宜,220元和380元。
有多少觀眾會願意買張票,來看一個完全是由普通人(非職業演員)展示的演出?有多少人願意來聽一個(或19個)完全沒有經過任何文本重構的故事?至少就我看的那場而言,近400人的劇場,幾乎滿座了。工作人員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教觀眾如何使用那台經過特殊改造的收音機,在場的觀眾都非常耐心地接受了這個過程,甚至比一般看演出的觀眾更耐心,大概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場不一樣的演出。
在平凡的表演者和簡單的一字排開坐下之外,導演李建軍並沒有止步於這種簡單的物理呈現,舞台後區,一架綁了多根禮花鋼管的登高梯、三台電磁爐上不斷燒開嗚嗚作響的開水壺和高壓鍋,以及時不時漸強漸密的白噪聲音效,極大地強化和加持了這部由普通人演出的作品。
在眾人交織重疊的敘事過程當中,持續的高壓鍋嗚鳴聲、開水壺噴出的白煙、嗡嗡作響的白噪聲匯集成一種強大的聲場與視覺壓力。「轟」的一聲,禮花彈突然炸裂開,金銀紅藍的碎屑紛飛四散,所有人的敘述瞬間停頓下來,劇場裡突然陷入巨大的寂靜。反射�蚇O光的金銀紅藍碎屑在空氣中慢慢落下,這寂靜與煙花的散落,與在場的敘述者和觀眾,同呼吸、共命運。
寂靜之後,眾聲再度喧嘩。
在戲的結尾,舞台背後的燈光漸強,刺痛雙眼,又漸暗,劇場陷入黑暗。黑暗中,眾人的話語不停息地匯聚�荂A持續的鞭炮與煙花聲通過擴音器傳出,升高。不再有舞台上真實的煙花禮彈,但它卻綻放於你的腦海當中。在黑暗中,煙花聲與敘述聲融為一體,像命運大潮的濤天轟鳴,你閉上眼,感受這一刻的高潮感,也感受黑暗當中,每一個敘述者,與觀者的孤獨。我想起辛波斯卡在《葬禮》那首詩當中35句各不相關的短句:
......
「我上個星期夢見他,就有預感」
「他的女兒長得不錯」
「眾生必經之路」
「代我向未亡人致意,我得先走」
「用拉丁文說,聽起來莊嚴多了」
「往者已矣」
「再見」
「我真想再喝一杯」
「打電話給我」
「搭什麼公交車可到市區」
「我往這邊走」
「我們不是」
一切都毫不相關,一切都緊密相關。
在《美好的一天》裡,我們與這個時代,與19個陌生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聯接在了一起。 文: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