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茶。網上圖片鍾 倩
一直認為，人太年輕是不懂得品茶的，所以，我心存敬畏，持有學習的態度。偶然機會，跟隨團隊去「泉水人家」品嚐過泉水烹製的白茶，回來後對茶產生濃厚興趣，喝茶、品茶，竟然收穫諸多樂趣。 最初的茶記憶是來自父親。父母在單位做倉庫保管員，後來調到商店工作，賣土產雜品，經常出差去福建進茶葉。時間久了，辨別、挑選、打包，他駕輕就熟，那時包茶葉用的是包裝紙、尼龍繩，拎在手裡，很有儀式感。很多回頭客經常到店裡喝茶，聊天，他也結識不少老友。印象中，父親從來不喝好茶，單位發的茶葉都留着孝敬老人，每次回姥姥家，都會拎上茶葉，已經成為必選。 農人喝茶，解乏提神，沒有太多的講究，用大水杯子泡上，出去就是一天，喝得葉子沒了顏色，也不在乎。但是，每到逢年過節，家中來人，就會燒水泡茶，茶自然是攢的上品好茶，平日裡不捨得喝，招待客人卻很大方。蓄柴禾、拉風箱，乾柴烈火間，裊裊升騰起鄉村的哲學。待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翻滾，只聽一聲吆喝，「去西屋裡拿茶葉，泡茶！」整個院落裡瀰漫着濃濃的煙火氣，似乎茶的香氣順着煙囪飄向村莊的每個角落，人人都可分享。
好茶，愈分享愈有味，這種味道就是幸福。兒時參加過鄉村的大場合，婚宴設在露天地裡，花錢請來的大廚忙着做飯，大人孩子嘰嘰喳喳，端茶倒水跑腿這活兒就交給年輕人，拎起大茶壺，一一倒入每個大瓷碗，端起來咕咚喝個痛快，有種豪氣在裡面。那種大瓷碗，至今我很懷念，覺得只有在鄉下的大場院裡，才能喝出一片豪奢與明朗。
父親愛買茶碗、茶壺，算不上收藏，看到喜歡的便會買回來，記得他從杭州帶回一十分別致的茶壺，茶蓋上有個龍頭，可伸可縮，後來送給姥姥家。好多年後，茶蓋破碎被纏上厚厚的膠布，卻依然在使用，好像恪守着某種傳統。
母親在廠裡幹過兩年活，大車間的案板上擺放着一溜兒白瓷缸子，缸子裡泡着不同花色的茶葉。很多同事等發工資後，才捨得買茶葉，所以，一到月底，車間裡便會漾起沁入心脾的香味，香氣雜糅，繚繞，彷彿絮絮講述着家長里短，人生百味。
這些年，我品嚐過一些所謂名貴的茶葉，也見過很多高檔、價格不菲的茶具，但是，最喜歡的仍是家中的茶杯、茶壺，已經過時，成為「老古董」，可它承載的情感是濃厚的，就像家中的成員一樣，有血有肉，也是有心路歷程的人。
一個人喝茶喝久了，總會悟出點什麼，這就是茶道。其實，茶道並非高深到不可觸及，茶道就滲透在一分一秒中，就在當下的修行，如林清玄的那句話：「茶禪一味，一生一會。」一杯茶，一輩子。前往曲水亭街泉水人家院落，主人王俐熱情招待我們，把水桶放入從佐泉裡，打上清冽的泉水，燒開後給我們泡茶，花茶、茉莉茶、白茶，端起茶杯，小口咂摸，那叫一個甘甜醇香咧！喝着茶，賞着泉，聽她娓娓講述百年老院的變遷歷史，爬上牆頭的凌霄花，開得一臉歡喜，經過陽光的洗禮，切割出窄窄的詩意。
我不禁想到「茶聖」陸羽。他是個孤兒，從小被智積禪師收養，6歲那年，他給自己起名陸羽，字鴻漸，自喻為「漂流在陸地上的一根羽毛。」他不喜歡唸經，獨愛飲茶、泡茶，師父不讓他泡，他立下志向，「喝遍天下的水，飲遍天下的茶」，11歲離開寺廟，走遍中國十大茶區，便有了流傳百世的《茶經》。他的故事比一部《茶經》還要感人，《茶經》的精髓正是他的精神所在：永葆天真。
茶的精魂，在於靜心養性，即心的翻轉，性情的陶冶。我不諳茶道，但是，喜歡品味與思考。伴着謠茶香，將節奏放慢，回到內心，享受安寧。台灣作家簡媜的《下午茶》深得我心，她在書中說：「飲茶需要佈局，但飲後的回甘，卻又破格，多麼像人生。同一個杯、同一種茶、同一式的泡法，飲在不同的喉裡，冷暖濃淡自知，完全是心證功夫。......大化浪浪，半睡半醒，茶之一字，諸子百家都可以註解。」
最心儀的還是她筆下的各種茶，一種茶一個故事，一種茶一種人生，靜心想想，多少茶滋味，都付歲月中。
孩子受了風寒，她想起母親的薑母茶，憶起與母親的持續冷戰，倍感愧疚，不該傷害最近的人。她想像着母親的做法，加點冰糖，熱熱地喝，很好喝，甜的呢！因為做了母親，生活中的小偏方也會成為信仰的一部分，皆是眼底流傳出的愛。
職業介紹所給她找了份傭人工人，主人家生活優渥，小費也可觀，見他們晝伏夜出，她有些不懂。女主人教她養茶壺，她天天擦拭，像擦嬰兒的臉。此時，她想起病中丈夫蠟黃的臉，如果那層蠟能換到壺身上，該多好啊，她想到。她並沒有失落，將泡軟的茶葉曬乾，做成五個枕頭。茶葉做的針頭，氤氳着她的拳拳希望。
女兒被人拋棄，外出打工，留下個拖油瓶給她。有一天女兒匯回四萬，她便罷手不再撿茶梗，誰知小孩子生病送醫院花錢很多，還不省心，她不得不重操舊業。明天工人來取貨，十公斤鐵觀音。女兒是否匯款憑良心，她靠着撿梗生活綽綽有餘：「就算婆孫倆喝西北風，也要喝鹽拌糖的那種。」
又到一年曬茶季，兩歲的小孫女抓起一把茶青塞進嘴裡，被兒媳趕快制止。他心裡想着已逝的老伴。那年，他和兒子在茶廠裡忙着殺青，沒日沒夜跟着機器打轉，老伴已是病入膏肓，仍撐着下床幹活，癱在地上，一張黑臉蒼得像白毫烏龍。十年來，每看到有人在茶店買茶葉，他就老淚縱橫。八旬的他想到來日不多，將去見她，可以告訴她「小孫女坐在竹盤裡撒手抓茶青，跟她當年做媳婦一樣憨。」
冬日午睡醒來，他想喝茶，妻說醫生讓忌口，他執意，要用那把養得釉亮的小壺，房裡的藥味太濃，妻扶他來到客廳。經過他的手澤，繫着紅絲結的茶則，則面刀雕的幾個字彷彿與他對話：喝茶的一生其實是在濃淡冷暖中喝自己的規矩。與共嚐湯藥的老妻喝茶就是最傾心的事。妻去街口買茶葉，電壺的水沸着，他手握着茶則想到，如果買不到茶就把茶具收起來，回憶一兩件喝茶往事，如果往事也記不起，那就讓妻幫他剪掉滿頭荒亂的枯髮吧。
每個故事，都與茶有關；說的是茶滋味，何嘗不是眾生相呢？酸甜苦辣，悲欣交集，這就是生活的深味，蘊藏着頑強的生命力。我想，茶是自然的饋贈，是不分貧賤富貴的一種高貴權利。與吃飯穿衣一樣，喝茶也是修行，修在心靈，耕在當下。是懷揣感恩，保持安寧，還是功利至上，隨波逐流，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收穫的自然也是迥異的人生。一聲「喫茶去」，如當頭棒喝，也許只有經歷過大風雨的人才能從中免費領受到一份恩典與摯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