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鈞
不久前，去南方某市出差，下飛機就坐大巴沿繞城高速進城，汽車直達一家星級賓館，一路上兩旁盡是高樓大廈，或玻璃幕牆，或某某廣場，或多層立交，根本看不出這是哪個城市。翌日一早偕友上街走走，又是大型商廈、豪華寫字樓、街心花園、豪華酒店，不知道這是南京、上海還是寧波、廈門，要不是一些機關門前「某某市人民政府」、「某某市民政局」、「某某日報社」的招牌，真的分不清這是在哪裡了！
多年來人們一直在談城市名片這一話題，城市名片是一個城市最亮眼、最直接、最現實的形象標誌，它包括硬件和軟件兩部分。城市的風氣、市民的素質屬於軟件部分，其硬件--即一個城市的地標性景觀，則是該地歷史人文縮影，也是最直觀的外在形象。就此話題，我與朋友暢談起來。
我說︰每座城市都有其獨有的形象標識，其最醒目者就是標誌性建築了，它猶如某一企業或產品的Logo。所謂地標性建築，必須是獨一無二、卓爾不群、具有革命性、有深刻內涵的優質工程，它們不但外形上凸顯特色，功能上亦具有超前性和包容性；它們不僅充滿地域文化內涵，也濃縮一個城市的歷史文脈；它們不單是令人驚艷的「城市窗口」，更有着豐富的不可替代的人文價值。它們因此得以跨越時空、名揚天下，成為城市最耀眼吸睛的「名片」。
朋友贊同道︰不錯，地標性建築閃爍着濃厚的歷史文化背景和城市精神架構，有着強烈的依附性和不可替代性。它是城市的靈魂和象徵，它濃縮了城市的精神，傳遞着城市的文明，它如影隨形，伴隨城市而閃光、城市因它而揚名。一座城市擁有足夠的影響力和美譽度，地標性建築功不可沒。當然，這張「名片」也會隨時代的變遷而更新，當城市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有新的地標脫穎而出，成為新時代的縮影與圖騰，並超越時代而長存。我說︰而具有重大歷史意義和深厚底蘊的標誌性建築，卻不會被時尚潮流淹沒的。如天安門和紫禁城，作為京畿乃至中華文明國寶級經典，早已深入人心根深蒂固。 儘管如今北京城風格各異的摩天大樓比比皆是，天安門、紫禁城作為北京地標的地位卻固若金湯不可動搖，它與鳥巢、水立方等新建築各顯神韻，這便是文化的魅力。
朋友道︰你說得對！上海的形象景觀是南京路外灘，這些始建於上世紀初葉、雲集海關大樓和外國銀行等號稱「萬國建築博物館」、異域色彩的「十里洋場」，便是一個多世紀以來上海的標誌性建築。而在20年前，當東方明珠塔和88層金茂大廈為代表的浦東新區拔地而起，它們就成為新上海地標，如今又被632米高、118層的世界第二高樓--上海中心大廈取代了。
我說︰但老上海的地標風光依然，它依然煥發魅力引人矚目，連來華交流的意大利警察也對外灘讚不絕口！有趣的是︰現在上海新、老兩種地標隔江而望，各領風騷、相得益彰，這就足見黃浦江才是上海的乳汁、「海派文化」的搖籃！我繼續道，再說天津吧，天津海河兩岸擁有數百幢形態各異、設計精美建於上世紀初葉的「小洋樓」，極左時期有人以「殖民主義」、「崇洋媚外」之名想予以拆除，但被鄧小平、李瑞環等領導堅決頂住了，小洋樓終於被保存下來，如今依然成為天津不可動搖的閃亮名片。它們與天津新時期的現代主義建築相互掩映、異彩紛呈，彰顯出津門文化的特色來。
「其他都市也一樣，」朋友接口道：西安的形象標誌是有上千年歷史的鐘樓和大雁塔，生機盎然的大唐芙蓉園和曲江新區則彰顯現代文明；杭州的地標是西湖、雷峰塔和武林廣場；拉薩的形象標誌非布達拉宮莫屬；南京則以中山陵、夫子廟等為地標；台北的標誌性建築是101大樓和華摩天輪；廣州的地標乃是著名的五羊石像、中山紀念堂和珠江旁的小蠻腰（電視塔）；香港的地標首推維多利亞港和金紫荊廣場了。
我說，在國外，浪漫之都巴黎以凱旋門、艾菲爾鐵塔和香榭麗舍為地標；紐約的地標是自由女神和華爾街；華盛頓則以華盛頓紀念碑和白宮為「名片」；莫斯科的地標非克里姆林宮和波克羅夫大教堂莫屬；「夢幻之城」迪 拜的 標 誌性 建 築當然是迪拜 塔和帆船酒店嘍！上述這些地標融入各自城市的血脈，充分展示其人文歷史、地域特色與個性風采，成為舉足輕重的城市品牌和永不衰竭的旅遊資源。而新老地標的更迭，則見證了城市變遷和時代的發展。變與不變，取決於這個地標的精神內涵和人文價值，只有真正的經典建築，才有望成為城市的地標和名片。
令人遺憾的是，如今內地不少地方在「城市化建設」中熱衷模仿、攀比，對高樓大廈趨之若鶩，獨獨忽略了保存地域特色和「個性美」，致使千篇一律的高層建築比比皆是，失去自己固有的風格和令人回味的「鄉愁」。江南北國「千城一面」業已成了一種「城市病」，令人再難重溫兒時的記憶了。 一位原籍成都、去國70年的老華僑最近還鄉探親，走遍成都各個角落，再難尋找童年的模樣，他感歎道：「完全變了，過去熟悉的皇城壩、岳府街再也找不到了，可惜啊！」更可歎者，一些地方在舊城改造和興建商業區時，常常有意無意淹沒了引以自豪的標誌性建築，甚至不惜將它們「一筆勾銷」了事。譬如︰鄭州的地標性建築--二七紀念塔，早已被亞細亞、華聯、友誼商廈等「二七商貿圈」所淹沒；開封市在舊城改造中則不惜將明代的鼓樓夷為平地，後來因民意反彈被迫重建，但重建的鼓樓終不盡人意、常被吐槽。在春城昆明，最具地標性的翠湖也被一哄而上的房地產層層包圍，昔日湖光山色早已風韻殆盡。
這方面，國外一些做法值得我們借鑒。法國前總統希拉克出任巴黎市長期間，就立法嚴禁在巴黎城區興建高樓，以保護巴黎經典的古建築免遭排斥與破壞。華盛頓是美國首都，為了維護首都的安寧，寧肯多建綠地也絕少興建大廈。德國和意大利更對主要城市的建築風格進行多方論證與統籌，確保傳統建築不受「現代化」衝擊。今日之北京，人口愈來愈密集、摩天大樓愈建愈多，不啻搶了古都地標的風頭，也大大消減了北京的首都功能，所以中央最近決定興建「雄安新區」，其中自然也有守護北京名片的考量吧。
西哲云「音樂是流動的建築，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地標是城市的精神符號、文化的象徵。如果大家都去爭建傲視群雄的摩天樓和「制高點」，而獨獨淡化自己的文化傳統，城市的名片也就難以光鮮吸人了。事實反覆證明，沒有標誌性建築的城市是平庸而單調的，城市失去個性也就失去了魅力，也不是樓建得愈高就可稱作地標了！只有呵護好城市的名片、守望好自己的傳統，讓自己的名片靚麗奪目歷久彌新，城市才會活力四射、彪炳於世。我們的城市管理者、開發者和決策者，真該好好思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