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 網上圖片山 林
燕子呢喃，春暖花開；秋蟲呢噥，夜靜月好。立秋的第二天，院裡的蟋蟀開始活躍起來。就在昨晚，有一隻蟋蟀誤闖入我家的櫥櫃底下，吱吱吱叫個不停。老公吵得睡不安穩，拿起殺蟲劑直奔廚房。我大聲制止，告訴他家裡有蟋蟀是吉祥事，不可以傷害牠。老公雖然半信半疑，我的話他還是聽進去了，嘟囔了幾句，就半夢半醒地睡着了。我來了興致，循着聲源進了廚房。想來這蟋蟀是聽覺發達的，有了動靜，歌聲戛然而止，等我離開，牠立刻恢復了歌唱。
《詩經．豳風》裡記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而今正是八月將半，蟋蟀已經入戶，不久的將來，蟋蟀們會入我床下嗎？古人有「蟋蟀傍枕響」的詩句，既然響聲離着枕頭不遠，想必也是在床底下唱歌的蟋蟀吧！ 蟋蟀的鳴叫，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噪音，對於文人，那就是音樂。魯迅先生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寫道：「油蛉在這裡低唱，蟋蟀們在這裡彈琴......」童真童趣，躍然紙上。百草園中的蟋蟀是會彈琴的，經過書本的傳播，也算是四海皆知。
古代的學者喜歡把蟋蟀稱為「蛩」，因秋深的時候，鳴叫愈演愈烈，也叫「寒蛩」。寒蛩的叫聲很有威力，能驚回將軍的千里夢，曾導致岳飛三更起床，獨自繞階行。 北宋詩人張耒把蟋蟀的叫聲，寫成「寒蛩振翼聲騷騷」，今人解釋「騷騷」之意，只說是象聲詞，我卻以為另有所指。雄蟋蟀的叫聲，絕大多數是為了發出求偶的信號，而不是隨意瞎哼哼。我們聽到的蟋蟀歌聲，很可能是沾了母蟋蟀的光。所以說，蟋蟀的聲騷騷，也可以解釋為是一種騷情的行為。所謂振翼，說的是蟋蟀的歌唱不是因為它有一副金嗓子，牠的音源來自翅膀，只有左右翼互博，才會發出嘹亮的語音來。
動物學家法布爾寫過一本《昆蟲記》，其中一篇《蟋蟀的住宅》，描繪得相當出彩。蟋蟀很勤勞，對於自己的住宅不將就。牠不會隨便找個地方鑽進去苟且偷生。牠精心選址，直到找到排水良好、陽光溫暖的地段，才肯伸出前後足，辛辛苦苦打造巢穴。蟋蟀力量薄弱，牠貴在堅持，牠知道有志者事竟成。住進巢穴之後，牠還在不斷裝修蝸居，使內壁光滑，讓自己住得更舒適。蟋蟀的住宅大概九吋深，一指寬，穴口用草覆蓋。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蟋蟀也一樣，穴口的草牠們再餓也不用來果腹。
蟋蟀也叫促織。古人認為布谷鳥的叫聲是催人耕種莊稼，蟋蟀叫聲是催促婦女早起織布。南宋詩人陸游的詩句「布谷布谷能勸耕，促織促織能促織。」淺顯易懂，便於成誦，在老百姓中流傳甚廣。「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葉紹翁的《夜書所見》，寫兒童挑逗蟋蟀的無窮樂趣，反襯了作者獨自在外的淒涼心情。我小時候經常逮蟋蟀，放在瓦罐裡看牠們打鬥。在我們老家，蟋蟀有個俗名，叫「土車子」。那是因為蟋蟀的外形非常像老家的木推車。蟋蟀喜歡在家裡的灶台上活動，爬過來爬過去，好像是在尋找鍋台上的殘渣剩飯。實際上，蟋蟀主要食物是吃草。陳方圓在《前門情思大碗茶》中唱道：「一蓬衰草 ，幾聲蛐蛐兒叫......」蛐蛐兒，也就是蟋蟀，無論是在青草叢中蹦躂，還是在衰草叢中唱歌，它都是歡樂的。蟋蟀餓了就去找吃的，吃飽了再去找地方當唱歌家。客廳、臥房、房頂、屋樑，與人為鄰，縱情高吟。
蒲松齡寫過一篇筆記小說《促織》，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官府橫徵暴斂，地方民不聊生，從徵糧到徵物，無不體現着民生之多艱。成名的兒子不小心把獻給官府的小蟋蟀弄死了，嚇得自盡而亡，後來化為一隻勇猛的小蟋蟀來化解家裡的危難。化身的小蟋蟀敢和雞鬥，一鬥成名天下知，皇帝老兒多賞賜。成名死了兒子換來富貴，事件就是這麼諷刺，這樣的皇帝早晚會成為亡國君。
蟋蟀亡國，這樣的事兒還真有。賈似道是宋理宗、宋度宗兩朝重臣，此人有一項特殊愛好，那就是鬥蟋蟀。他正事不幹，每日與群妾打成一片，變着花樣鬥蟋蟀。鬥得次數多了，經驗異常豐富，成了鬥蟋蟀界的頂尖人才，有專業著作《促織經》問世。有這樣不敬業的宰相，南宋不亡就是沒天理。 南宋亡國，還有別的歷史原因，即使沒有蟋蟀，賈似道也會去鬥雞走狗，小小的蟋蟀是沒有罪過的。蟋蟀善鬥，鬥得精彩紛呈。古往今來，蟋蟀愛好者那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蟋蟀個頭小，食量也不大，參加比賽的蟋蟀要體重相當，需要特殊的秤稱重。一些蟋蟀主人為了贏得比賽，會給蟋蟀們吃激素。吃激素在體育運動員中是不允許的，在蟲界卻沒有限制，不知道蟋蟀們喜歡不喜歡激素的味道。
北京人喜歡鬥蟋蟀，鬥成了一種京文化。我認識一個北京鬥蟋蟀深度愛好者，他把《促織經》中的經典橋段背誦了個滾瓜爛熟：「若夫白露漸旺，寒露漸絕，出於草土者，其身則軟；生於磚石者，其體則剛；生於淺草、瘠土、磚石、深坑、向陽之地者，其性必劣。大抵物之可取者，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黃。赤小黑大，可當乎對敵之勇；而黃大白小，難免夫侵凌之虧......」別看賈似道不是正面人物，他的著作卻被後人奉為寶典。不得不說，賈似道的人品雖差，文字水平卻不低。
北京人愛鬥蟋蟀，北京的蟋蟀卻不聞名。山東的寧津，自古以來就是蟋蟀之鄉。來寧津買蟋蟀的客戶，開着寶馬車的大有人在。養蟋蟀，在當地成為一種產業。養出好的蟋蟀品種，也有一夜暴富的可能。在蒲松齡筆下，為了蟋蟀，能鬧出人命。當今社會，不會有這種弊端，卻有不少蟋蟀玩家玩起了賭博遊戲。好在，鬥蟋蟀的場面雖然激烈，不會太壯烈。狹路相逢勇者勝，勝利的蟋蟀雄赳赳氣昂昂，戰敗方則灰溜溜氣鼓鼓。不過，很少見到蟋蟀掛綵。這是蟋蟀的生存智慧，鬥不過不硬上，退一步海闊天空，絕不會為了人類的私慾去做拚命三郎。
在中國，蟋蟀們是幸福的，愛好者們大都當寶貝養着。聽說，國外有專門的蟋蟀養殖場，大批量生產不是為了鬥蟋蟀，而是用來做成美食。本是活蹦亂跳身，一朝變為盤中餐，好可憐的蟋蟀哦！我家的蟋蟀不會這麼悲慘的，我把牠們當成貴賓對待。想唱就唱，想歇就歇，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牠們是一群自由的小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