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認識畫家陳聯喜，是在北京的一個臨時約的飯局上。我正好挨着他坐，寒暄之後，發現和他不僅是同鄉，居然還有非常近的社會關係。譬如，小時候教過我的音樂老師，竟然是她妻子的堂哥。再比如，好多年前我在表叔家裡看到過一台龐然大物--裱畫機，居然是為他而研發的。
同在異鄉，又如此多的攀扯，我們就聊得格外熱絡。之後發現，他不僅擅長丹青善於畫驢，是黃土畫派的成員，更癡迷於收藏秦磚漢瓦，磚石雕刻。他甚至拆了鄉下的老宅子，用四處搜羅購買的古舊磚石，重新蓋了一座兩層小院。我正好有假期回鄉看望父母，當時便跟他約好，一定要去細細觀摩他這座特別的宅子。
彼時雖說還是陽春三月，桃紅柳綠，關中的氣溫已經飆到二十多度。我和家人一行驅車到了他的宅子，很不巧他正好那天的飛機，去北京參加畫展，於是交代了家人接待我。
翠竹掩映，石獅鎮門，一穿過飛簷的門樓，便有一整幅高大的照壁攔住了去路。青磚砌就的照壁上，磚雕的笑面獅子滾繡球，靈動有趣。放眼看去，石雕的拴馬樁，遍佈院落。樁頭上雕刻的胡人、獅子，線條流暢，造型精美，依稀窺見當年絲綢之路上的繁盛。側面立着的另一堵牆上，鑲嵌着一組磚雕的戲曲故事，浮雕鏤空雕成的鯉魚、牡丹、鳥獸、人物，栩栩如生。滿院堆積的雕花柱石，石雕佛像、飲馬槽、石雕門墩等，不可勝數。
陳聯喜曾說，他對於這些浸染了上百年風霜的建築構件、石雕、石像之所以如此放不下，源於早年經歷文革時的心痛記憶。關中的黃土厚重，一部中華文明史，有一半都埋在這方黃土之下。當年「破四舊」時，他尚是少年，眼看着記載各朝各代印記的石碑、石像，被人用鐵錘，一錘一錘砸成石渣；更有一車一車的古籍善本，被肆意付之一炬。還有那些記載了歷代鄉賢善舉的巍峨牌匾，竟被用來圍成豬圈、劈成柴火......
「這些整理起來，都是豐富史書不可多得的歷史細節。」在飯局上，陳聯喜慨歎良久。
冥冥中彷彿是一種印證。當我走進他舊宅子的大廳時，裡面層層疊疊堆積的，是雕花的窗扇、石刻碑拓、陶器，還有古舊的木製車輪。在門框的上方，掛了一幅長長的漆黑色牌匾。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上面的長文，陪我一起去的父親，仰着頭看了片刻，竟然激動地說，牌匾上所記載的這位鄉賢的義舉，他小時候聽他的父親說過。
《紅樓夢》裡曹雪芹在描述秦可卿的閨房時，鋪陳了一段極為別致的文字：案上設着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着飛燕立着舞過的金盤，盤內盛着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着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聯珠帳。秦可卿還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來了紅娘抱過的鴛枕。
有句話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浩瀚的歷史面前，實用器物上附着的資訊，有時候遠比文字記載來得更為真實。畢竟，愈是流傳久遠的文字，愈免不了被篡改和修飾。惟有這看似木然的器物、構件，冷靜真實承載了一段歷史。
除非其價值連城，大多數人對老舊的東西並無特別好感。喜新厭舊本是人性常態。愛鑽故紙堆聽起來很文藝，實際上總會蒙上一臉的灰。陳聯喜只是一介清貧畫家，右手賣畫，左手便盡數付出，收購這些在一般藏家眼裡含金量並不高的古物。也因此，他常常囊中羞澀。雖是初相識，他還是忍不住對我說：「你在香港，容易遇到愛惜歷史文化的人。你問問有沒有人願意建一個博物館，我願意把這些年搜羅的東西都捐了，讓所有喜歡的人都能進去免費看個夠。」
希望他能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