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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有多少「雲紀念」瀰漫精神之光?

2018-06-07

鍾 倩

不知從何時起,每有名人過世,朋友圈裡便會被刷屏,掀起「雲紀念」的大接力,發一張逝者照片、附兩句似是而非的語錄,在雙手合十中寄託一份哀思。

今年以來,余光中、李敖、洛夫、霍金等先後去世,「雲紀念」現象凸顯,但是,大眾對已故逝者的著作又讀過多少呢?名人的離世或許會掀起一股購書熱潮,卻很難擁有深閱讀的敬畏,跟風紀念現象氾濫,背後是當下社會浮躁症和價值觀的鏡鑒。

「雲紀念」之漂移映射出愛之單薄,與直面死亡的無力。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面對故人,某種意義上說,也是面對我們自己,過度渲染、亂戴帽子等都是一種極端,而跟風刷屏,從中窺見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零交集。

紀念逝者方面,魯迅先生當最深沉、最有分量,范愛農窮困潦倒溺水身亡,他作詩懷念,「舊朋雲散盡, 余亦等輕塵」;比他小20歲的韋素園去世,他落筆鏗鏘,「他不入於觀賞者的眼中,只有建築者和栽植者,決不會將他置之度外」;「左聯五烈士」犧牲,他留下名篇《為了忘卻的紀念》;劉半農去世,18天後他創作了憶劉半農君,「半農確是淺。但他的淺,卻如一條清溪,澄澈見底,縱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體的清」;劉和珍、楊德群遇難,兩周後他寫下《記念劉和珍君》,「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他的父親去世三十年後,他用《父親的病》追憶父親,「我現在還聽到那時的自己的這聲音,每聽到時,就覺得這卻是我對於父親的最大的錯處。」

這些或長或短的悼文,相同之處都是逝者離開相隔很長時間他才寫下,沒有在第一時間悼念,這不是魯迅的無情,反而是他的種種有情,或凜然大義。他擔心那樣會成為應景之作,更擔慮情感尚未平復不夠客觀,當然,他的隱忍,也是有生命源頭的......妹妹瑞姑早夭、四弟早亡、父親病逝、祖父亡故,更多的是他親眼目睹很多年輕人的不幸遭際,他小說中的主人公就是最直觀的影射,狂人、阿Q、華小栓、祥林嫂、魏連殳、陳士成等,這種莊重體驗造就了他對逝者的態度,用閻晶明先生的話說,「面對死亡就像面對愛,是文學家筆下常見的『母題』。」而悼念魯迅先生,當屬蕭紅的《回憶魯迅先生》最感人至深,儘管充滿碎片化場景,但讀來不做作,又充滿溫情。1937年,她回到上海去了先生的墓地,以詩緬懷,「我們走出墓門/那送�荍畯怐漱摒O鐵鑽擊打�茈衈Y的聲音/我不敢去問那石匠/將來他為�荍A將刻成怎樣的碑文?」

最令我銘心的是,魯迅先生在悼念文中的大悲憫和大情懷,「壁上還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畫像。對於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殘酷到了冷靜的文章。他佈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個個拉了不幸的人來,拷問給我們看......」(見《憶韋素園君》)這種思考獨特、奇崛、沉重、溫暖,發人省思,說到底是一種向死而生的無畏回響。這些,是「雲紀念」永遠不能替代的。

其實,從「雲紀念」中也能看出現代人急於表達、熱衷炫耀、「我們很熟」的流行弊病,好多時候不小心露出馬腳,犯了大忌。比如,英國物理學家霍金去世後,「雲紀念」中就不乏一些低級錯誤,叫人難以接受。全民緬懷霍金,沒有錯,點蠟燭、表敬意也能夠包容,但那些有悖事實、過度放大的言論,就是一種嚴重褻瀆。霍金因病致殘,在身體殘疾與科學成就之間,盲目地用標籤化來讚美或歌頌,有失偏頗。因此,悼念逝者要有分寸,紀念故人要有底線。

「死者倘不能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最好的紀念是閱讀他的書籍,最好的緬懷是弘揚他的精神。我閱讀霍金的自傳《我的簡史》,從書中深入了解到他的成長歷程和患病心路。父親學醫出身,母親是家庭醫生,兒時的霍金與其他充滿好奇心的男孩沒有兩樣,他八歲學會閱讀,喜愛火車玩具,十幾歲時就能建造飛機模型和船模型,平時作業不整,青睞複雜遊戲。

17歲,他考入牛津,加入學校賽船俱樂部,同齡人的叛逆他也有,因用功而得到較好等級被視為灰人標誌,「我在那裡的三年期間大約只用功一千小時,平均每天一小時。」凡是在某個領域有大成就的人,都會有天賦墊底,他從未上過正式數學課,現在通曉數學全憑在研究工作中自己汲取,後來順利進入劍橋讀研究生。

一切都在霍金21歲發生轉變。他被診斷患上醫學上稱為肌萎縮脊髓側索硬化症的罕見病,「但是我沒死,儘管我的未來總被烏雲遮蓋,我非常驚訝地發現我享受生活。」在世人眼中,霍金的人生不設限,搞科研、出著作、做演講,結婚生子,遊遍天下,主持過倫敦奧運會,「上天入地」,上天做過零重力飛行,乘潛水艇到過海底,他活出了生命的長寬高,以坐在輪椅低姿態殘缺,為世界投下了一個雄偉壯觀的英姿,「我相信殘疾人應專注於障礙不能阻止他們做的事,而不必對他們不能做的事徒然懊喪。」

然而,光鮮的外在下,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艱難。霍金有過兩次婚姻,剛確診時與簡.王爾德訂婚,先後生下一子一女,他靠完成博士論文、申請研究獎學金養家;後來,兩人離婚,他在病情惡化中飽受煎熬,氣管切開手術後,他靠語音合成器寫作,每分鐘處理三個詞。

1990年,他與護士伊萊恩.梅森走入婚姻殿堂,他靠全時護理,多次危急關頭,都是梅森及時相救,這段婚姻在2007年解體。生活上的困難可想而知,他為了女兒的學費他出版《時間簡史》,「我的部分目的是為女兒攢一點學費,事實上,到這本書實際出版的時候,她已經在中學上最後一個學年了。」他希望這本書成為機場書店的通俗讀物,經紀人最終把版權賣給了美國矮腳雞公司,出版後登上暢銷書排行榜。

成名和易於辨認既有好處也有壞處,他保持清醒;對於未獲得過諾獎,他早就說過:「我的黑洞量子發射預言是正確的,雖然它迄今還未為我贏得諾貝爾獎,這是因為在實驗上證實它非常困難。

不過,我贏得了更有價值的基本物理學獎,這是獎給儘管還未被實驗證實,卻具有理論意義的發現的獎項。」這無疑是對諾獎猜想的最好回應,也是身為科學家的嚴謹態度。

名人也有缺點,凡人也有閃光。悼念逝者,直面生死,亦是一種精神上的昇華。就像霍金,我們緬懷他是仰望他的精神,思想的尊嚴與洞察,生命的堅韌與豐饒,永遠引領後人。這種精神之光,才是永�琲滌]富,不滅的星光,正如《我的簡史》扉頁上的話:「致明日世界的構思者。」在轉身致敬逝者之際,我們朝向的是明天,是不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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