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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從馬思齊慧眼看「破」《西遊記》說起

2019-01-04

付秀宏

最近,杭州九蓮小學五年級學生馬思齊在網上火了,她寫了一篇作文,質疑吳承恩著《西遊記》中某些西域小國的菜餚品類,為什麼在諸國宴席之上多數是中餐食物呢?這個話題,由此登上了微博熱搜、新華網等各大新聞網站。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院長樓含松看了馬思齊的作文,談到孩子讀書能看「破」非常好,作文上的觀點合情合理。馬思齊所列菜品是否是淮安菜還不敢確定,不過她的思考和發現精神值得肯定。

那麼,馬思齊的思考和發現精神是從哪裡來的?馬思齊的媽媽葛女士表示,她自己喜歡看書並愛寫點兒評論,一本好書總要反覆讀;她把這種習慣無形中帶給了孩子。值得一提的是,就連馬思齊的名字,也是葛女士懷孕時看南懷瑾《論語別裁》的「傑作」,當時讀罷「賢賢易色」,知道第一個賢作動詞,是「看到」或「發現」的意思;第二個賢是名詞,指「學問修養好的賢人」;易,意為「改變」;色,指「對人對事對社會的態度」。「賢賢易色」這四個字解讀這般奇妙,竟讓葛女士做夢--夢到給肚子裡的孩子取名「思齊」,即見賢思齊。

十幾年後,「發現」的種子在女兒馬思齊心中「發芽」,在媽媽引導下她思索�荂G第54回西梁女兒國國王婚宴、第67回駝羅莊齋飯、第69回朱紫國菜餚、第79回小兒國國王宴、第82回無底洞白毛老鼠精成親宴等宴席之上,雖菜品那般繁多,但幾乎每餐必有蘑菇、香蕈、木耳、豆腐、麵筋、芋頭、蘿蔔等,相同食物遍佈各個地域,西域小國與大唐飲食大同小異,妖精與國君口味嚴重雷同,這怎麼可能呢?

馬思齊認為《西遊記》作者吳承恩是淮安人,推測這些食物大多是江淮美食。那麼,吳承恩為什麼沒有更多地虛構菜單呢?是吳承恩沒到過西域,還是菜餚的細節虛構不能隨意為之?最方便是拿自己熟悉的家鄉美食來寫,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菜單上的「漏洞」。

我看過《吳承恩傳》,知道他是一位書畫家兼圍棋高手,善詩文,但在科舉上缺少建樹,對官場宴會及菜餚知曉有限,對菜餚興趣也略顯平淡。四百多年前,一個叫唐光祿的老闆在他的世德堂書店出售新刻官版《西遊記》,百回廿卷;四百多年間,吳承恩寫的每個字、每個章節基本沒人增刪改動,幾乎保持�茩儢炕C今天,馬思齊發現《西遊記》某些章回菜餚問題,即便算作「漏洞」也瑕不掩瑜。

由小學生馬思齊的發現,我想到作家閆紅。原來,閆紅的父親在報社工作,從小就非常重視對孩子的教育。閆紅4歲開始認字、識字,十四五歲時讀名著原文。在父親支持和培養之下,她最終成為報社編輯。2001年閆紅接觸網絡,閆紅開啟「網文」寫作之路,她寫《誤讀紅樓》受到文化界專業人士的關注。

馬思齊讀名著,仔細梳理字裡行間,洞察幽微,言出常人之未言;而閆紅更進一步,善於在那些熟悉的文學人物身上,認出「張三李四」,也認出了「隔壁王五」。作家王蒙對於閆紅有這樣的評價:「她從作品中發現人生,從人生中發現文學,從人生、生活出發,以全部積累和靈性接受作品、闡釋作品、想像作品、體悟作品與感動作品。」

閆紅論《紅樓夢》幾乎信手拈來,很多人讚歎,沒有十幾遍的閱讀功夫,怎會左右逢源,不用說主要情節、精彩細節,單說一些瑣細用語若非熟稔於心,文氣也決不會那般酣暢淋漓。作家陳思呈評價說:「在馬路上,偶爾飄進閆紅耳朵裡的一兩句話,就會被她補成一個故事。這種特異功能,使她彷彿生活在很多個地方,彷彿生活在很多種角色裡。」

同為女性的陳思呈說,《西遊記》這本書要「不正經」地讀,才好玩。她曾寫有一本讀《西遊記》的書--《一走就是幾萬里》。她有一個很大的心得,一次很深刻地讀,一次非常人性地讀,再一次非常孩子氣地讀。

在陳思呈筆下,豬八戒是金牛座。她說,豬八戒為什麼是金牛座?因為愛財、戀家,金牛座還有一特點,愛存「私房錢」。她翻遍《西遊記》發現了理由:取經路上,有些人家看豬八戒吃得多,額外給他一點銀子,然後豬八戒就偷偷存起來,有一次經過市集時把這些碎銀打了一塊銀子,藏在耳朵後面。直到有一次豬八戒到獅駝山被綁了起來,孫悟空說不交出來就不救你,豬八戒這才交出自己的「私房錢」。

陳思呈發現,多數女性認可豬八戒有溫煦之色,甚至有某些人性的影子,或者象徵了一種感情狀態--有些男人對岳父、岳母比對媳婦還要好的狀況。

為什麼能想到這麼多?陳思呈說,閱讀必須注重細節,細節就是性格留下的痕跡,抓住了這些,就會用逆向思維去解讀。陳思呈回憶,前幾年她陪�茖鄐l讀《西遊記》,又有新的發現與領悟。

「兒子在4歲多的時候迷上《西遊記》,先從動畫片開始,然後對原著有興趣。」陳思呈說,孩子最先感興趣的點,是《西遊記》中妖怪們用的各種兵器。黑熊怪的兵器是黑纓槍,小鼉龍的兵器是竹節鋼鞭,白鹿精是蟠龍柺,九頭蟲是月牙鏟,金魚精是九瓣赤銅錘。「他發現,比較強壯的妖怪,用的兵器往往是力量型;如果是靈巧的妖怪,就很講究技巧,神出鬼沒。」

「什麼樣的妖怪,用什麼樣的兵器,這其中有一種微妙的聯繫。兒子的發現,有獨到之處,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餘程。細節裡,有�茪敺Ё怚遢隤漯F西。」

讀到《水滸》武松打虎這一節,陳思呈問兒子:「武松到底有沒有可能打死老虎呢?」兒子回應:「施耐庵出了科學失誤,老虎現身的剎那之間不會有書中『一陣神風吹過,一聲巨響,一隻斑斕大虎跳到眼前』的狀況,除非牠是病虎。」這母子對話,非常類似馬思齊對《西遊記》菜餚的疑惑。

陳思呈的兒子解釋說:「老虎襲擊人時,是不會發出聲音的。我看過動物世界,也查了相關資料。但施耐庵也可能知曉這道理,這老虎當屬病虎,武松使勁兒打老虎頭部,肯定有原因。如果是健康老虎,老虎頭部硬度最高;武松即使醉了,也不會蠻幹。一般來說,只有老幼病殘的老虎,才以吃人為生。」

我們姑且不論陳思呈的兒子說得有沒有道理,讓人欣賞的是這樣一種--母子或父子的閱讀方式。孩子一定把名著的原文,看得很仔細,必須看仔細才能找到漏洞;看進去,才有想法去查資料,對細節進行補充,生發自己的觀點。所以,我們強調青少年可以讀簡化版名著,但必須隨�茼赤囍h次閱讀原著文本。發現,往往在細節中;如果只留下情節,就喪失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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