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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 落寞文人的吃

2019-01-03

韓鳳平

對於很多的落寞文人,他們的才--就是崎嶇的路;而且,這些路,只能他一個人走。他願為唇舌訣別繁華,讓那堅守沉默於漫漫風雪。了解他最近的距離,是從嘴中吃的食物的口味--一直走到心裡。千年過罷,他依然在,因其落寞極至,過往的心旌頻頻為之動容。

我流連於儒雅的古文人風景中,特別感受�茖熔M淡的隱士飲食。這樣食無魚、出無車的日子,蓋兩間草房、種幾塊菜地,便是自己的生活。這個過程是那樣普通而淡定!陶淵明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那片土地,用心記錄那的風物人情,從此有了桃花源,並獲得永生。寫作很像宗教,天降清苦於陶淵明,便為造就一個文學聖子。文人們的吃,是一幕幕的「咬得菜根」交響樂,這像似必經的歷練,類同於孔子的學生顏回的領悟: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其實,魏晉的竹林七賢並不是真的清淡隱士,他們畢竟有酒喝,卻很憤世放浪的樣子。清代著《聊齋誌異》的山東人蒲松齡,一輩子落寞不得志,生於一個逐漸敗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雖十九歲應童子試,接連考取縣、府、道三個第一,但之後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時,才成歲貢生。為生活所迫,蒲松齡除應同邑人寶應縣知縣孫蕙之請,為其做數年幕賓外,主要在本縣西鋪村畢際友家做塾師。他一生最愛的吃食,僅是「涼拌綠豆芽」和「五香豆腐乾」,曾撰有《煎餅賦》和《飲食章》。

清代還有一位真正的文人隱士,他就是曹雪芹。曹雪芹隱居於北京西山腳下的黃葉村,粗茶淡飯,常以煮粥充飢。那生動而華麗的美食細節,屢屢浮現《紅樓夢》裡,但這都是陳年的記憶。當這部書被人讀到時,曹雪芹帶�茈L那清苦的胃寂寞地死去。他當時煮吃的只是玉米粥、南瓜粥,鴨肉粥、雞肉粥、魚頭粥等幾乎沒有。真正的文人、隱士的吃,不過如此。「千里蓴羹,未下鹽豉」,或許是陸機對東吳飲食的誇讚,其實這種蓴羹、鹽豉之類--要的不過是情趣,是那時文人、隱士的心境寫照罷了。

還有一個傳聞,唐朝李泌離開朝廷去衡山歸隱。在衡山那段時間,他常能聽到一個僧人在唸經,而且十分悲涼。後來李泌得知,這位僧人是一位吃殘羹剩飯的棄僧,人稱懶殘。一年冬天,李泌拜訪懶殘,發現他在用牛糞烤芋頭吃。懶殘感念之間,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烤芋頭遞給李泌,李泌並不嫌棄,直接吃完了剩下的一半。這時,懶殘說:「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後來,李泌果真成為一代名相,原來這個懶殘就是名僧明瓚,蘇軾對這個故事寫過一句詩:「他年記此味,芋火對懶殘。」

落寞文人雅士,並非天生一副不愛吃的樣子。只是因為個人身世經歷,對食物有了更多理解,對人生的口腹之慾有了天地之悟。於是,他們成了真正的高人。這世間有多少才子令人驚歎,但就偏偏無緣於朝堂之上的官位。譬如,李賀作為李淵的後人,並未受到王室厚待,他七歲寫下的詩詞便讓韓愈讚賞,但因科舉考試規定,他的試卷上出現了與他父親同音的詞句,最終被無情地永世除名。李賀只好憑�荍鶪韝l孫的身份,得到了一個非常小的官,他心中隱隱作痛,吃�茼A普通不過的飯菜,寫下無數感慨人事疾苦的詩詞,真如他飲食詩「琉璃中,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的隱喻一樣,無酒愁,有酒苦,鬱鬱而終。在唐詩中,李賀是一種獨特的存在。其冷艷奇峭的風格,如「奇幻之花」一般存在。李賀詩中的奇帶有一點冷。如果以一幅畫來形容李賀的詩,這幅畫應是從心靈深處發出一陣陣戰慄而迷幻的聲音。

有人說,中華上下五千年,能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聖人,只有兩個半:孔子、王陽明,加半個曾國藩。還有人說,中國歷史上,文人用兵當以三人為最:諸葛亮、王陽明和毛澤東。「愈是艱難處,愈是修心時」,「節飲食,戒遊戲,毋說謊,毋貪利。」讀罷王陽明的這些勸世名言,再讀王陽明先生家書教誨,之中有這樣一條記載:「聰兒近來撫育如何?一應襁抱乳哺,不得過於飽暖。」他在告訴家人,小兒衣服、飲食,少則宜,多則禍。

晚年王陽明還寫過一首長生詩,說幾十年追求長生不老,卻沒有找到長生不老藥。他患過腳痛、牙痛、咳嗽、脊背骨痛、痢疾,但唯一感覺能長生不老的是良知。良知沒有生死,是永�琲犖諢B氣、神。他的長生認知,代表了落寞文人的心聲。范仲淹從小失去父親,十幾歲選擇了貧苦生活,為什麼呢?為了前途,他住進山上的寺廟裡。每天刻 苦 讀 書,大冬天煮好的粥,凍成了大塊兒。每頓飯切一小塊兒,加幾條鹹菜,就是一餐,「大道不離日用常行」。在唐代詩人裡,孟郊在為官上稱不上蹉跎,也並無起色,蘇東坡 說 他「飲食起居,有慼慼之憂」,故其遠離酒色,時時清醒,才有「遊子身上衣」的珍貴之筆。孟郊比杜甫的命運更為落寞,一見杜詩,彷彿見到盛唐破敗的後院;苦吟幾句孟郊詩,才懂大唐破裙下的隱士深情。

有作為的文人隱士,雖吃得不好,卻愈窮困愈顯才智風骨,這竟成了歷史常態。明代文人王思任兩次受人攻訐,「一受創於李三才,再受創於彭瑞吾」。王思任晚年改號謔庵,並且作《悔謔》一篇。張岱說︰「刻《悔謔》以志己過,而逢人仍肆口詼諧,虐毒益甚。」公元1644年,清兵攻破南京,王思任作書一紙,嬉笑怒罵曰:「夫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地也。」這一年,謔庵七十歲整,離他絕食殉國只有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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