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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建一所容身的亭子

2019-02-04

《度外》

作者:黃國峻

出版社:後浪.四川人民出版社

讀台灣作家黃國峻的短篇小說集《度外》期間,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其中有一首德國當代作曲家Jorg Widmann的作品。我對於現代音樂並不熟悉,散場後與朋友談起這曲子,才發現自己方才只顧上關注創作人如何將貝多芬式的澎湃樂句穿插入旋律中,忘記留心作品的豐富層次。那是一種極其精妙且複雜的模式,層層壘疊,小心搭建,稍微不留心便會整個地垮塌。這讓我想到,黃國峻在《度外》書寫中所呈現的,也是這樣一種既精妙又無比脆弱的樣態。

《度外》簡體中文版在繁體中文版面世十八年後推出,距離作者自殺身亡也已過去了十五年。十五年間,台灣文壇乃至整個華語文學幾經更迭,有人創作旺盛如舊,有人再也寫不出經典名篇,還有人倏忽冒起又倏忽被遺忘,人來人往,不乏熱鬧。而黃國峻卻無緣親見這一景象,他在三十二歲的年紀於家中自縊,從此將自己、也將自己的創作置於一重遠離塵囂的、「度外」的情境中。

後浪在二十一世紀已過去五分之一的時節出版《度外》的簡體中文版,與其說是於漫漫文字之海中打撈起一顆遺珠,倒不如說是將一位被駱以軍讚為「未來小說家」的寶島作者介紹給華語文學的當下受眾。畢竟,在台灣之外,黃國峻的名字遠不如他的父親、台灣知名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那般為人熟知。旁人對黃國峻的離世之因不乏揣測,例如他不堪「活在父親陰影之下」的壓力,而在我看來,這不過是閒來無事的臆度。父子二人的行文風格迥異,觸碰生活的姿態亦不同,且兒子生前已出版諸多小說集且屢次得獎,又何來「陰影」一說?

儘管家人多年來對於黃國峻的離世緘口不言,但依照不少讀過其小說的人來看,文中纖細筆觸或也映照作者脆弱敏感神經,而他太善於體察微妙、過分小心謹慎的性格,放在二十多年前台灣湧動喧鬧的社會境況中,終歸是格格不入的。這種游離在外的姿態於書中作品屢屢得見,借《歸寧》中新婚女子安妮、《留白》中畫家之妻以及《度外》中面目與身份俱模糊的「他」與「她」等故事主角之口,或隱或現地呈示。書中主人公都過荇リH眼中的安閒生活,而若我們深入探知他/她們的內心,才驚奇發覺原來這些看似循規蹈矩的、沉默的社會人,都在悄悄搭建各自「容身的亭子」(作者語),有意將自己與外部的喧嘩與躁動孤絕開來。

從這個角度看,黃國峻顯然並非「入世」的作家。駱以軍為這本新書所寫的一篇長序中提到的數點論斷,例如「現代性經驗」、「靜默的瘋狂」以及「數百倍異於常人的敏感」,都可作為我們閱讀書中這十一篇故事的參照,唯有他將黃國峻小說比作夏加爾畫作這一點,讓我不敢苟同。且不說夏加爾畫中時時明亮甚至濃烈的色彩與黃國峻文字的灰藍基調已有顯明分別,單說這猶太畫家常懷「入世」之心,每每借畫作落力表達愛情與親情之甜美繽紛,已與黃氏抽離甚至可說是冷峻銳利的筆法大異其趣。像夏加爾那樣將好的壞的一股腦潑灑在畫布上的藝術家,顯然不想明白黃國峻故事中的角色,明明思慮極重,明明有那麼多情感和心事想要釋放紓解,卻總是收起來,緊緊摀住,任由內裡洶湧,也要拚命維繫平靜無瀾的表象。

只是,《度外》書中男女建造的亭子固然能容下奇妙思想,固然像Jorg Widmann樂曲那般層疊精巧,卻也是脆弱的。一旦風至雨來,外力稍加干預,便可能像多米諾骨牌般應聲齊倒。我想黃國峻總歸能夠預見崩塌之日終將到來,卻不忍寫下,這也是讀他的文字總是令人心疼的緣由所在。■文: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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