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館藏敦煌藏經洞紙本墨畫淡彩《匹馬駱駝圖》局部。 作者供圖--印度國家博物館讀畫有感
印度國家博物館中亞廳未公開展出的中國藏品中,有一件畫作另具一格,我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歡。這幅畫既非宗教題材也非描述花鳥魚蟲,而是古代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運載工具:馬和駱駝。
從印度國家博物館的研究人員處得知,此畫是斯坦因在1907年中國敦煌莫高窟盜取的,應該是晚唐至北宋時期的作品。斯坦因對它很珍視,保存得很精細,可惜他的著作沒有提及這幅畫。
我試圖在網上查一查這幅畫的身世,結果反倒增加了困惑,因為這幅叫《匹馬駱駝圖》的畫早有記錄和展出。它收藏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畫上有不少題記,包括「大宋乾德四年」,也就是宋太祖趙匡胤在位的公元966年,那時敦煌由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管理。
仔細對比這兩幅畫,會有這樣的結論:這是同一個人畫的,因為結構相同,立意、筆法、�茼滮j同小異。再有,兩幅畫都像是服務於壁畫的草稿或樣本。很明顯印度國家博物館所藏的屬於草稿的草稿,用筆用色比較隨意和洗練,沒有任何文字痕跡;大英博物館所藏則相對成熟,估計是紙本定稿,所以形象更準確,顏色更豐富,線條更細緻,人物面容也更豐滿,且有不少題記。
這一對「孿生兄弟」的畫樣為什麼分存兩地?已經無從查考了。很可能的是,斯坦因赴中亞考察得到英國和英印政府的資助,於是他根據行前諒解,將所得的這兩幅相似的畫作各交一頭,以示公允和平衡。這有他的道理,但此舉硬生生地扯斷了兄弟倆的聯繫,使之天各一方,百年難聚,情何以堪!客觀上也造成後人研究的困難。
如果僅看印度藏畫,全長兩米多,兩馬三駝,另有三位年輕馭者或僮僕牽駝拉馬。儘管畫紙並非一張而是黏連起來的,但畫師很明顯描繪的是一個往來於絲路古道的商隊。掛、壓在三隻駱駝駝峰間的行囊滿當當、沉甸甸的,兩匹馬則並未負重,馬背上僅有漂亮的馬鞍,看來主要用於騎乘。兩相比較,駱駝更顯「命苦性溫」和「任勞任怨」。無論古代還是今天,駱駝地位遠不如駿馬,但是此畫中,駱駝不僅與駿馬一道入畫,還驕傲地走在馬的前面,由純正的漢人而非胡人駕馭,這在敦煌壁畫和唐宋名家畫作中較為罕見,凸顯絲路上駱駝的重要性,還有畫師對駱駝的敬意與偏愛。
《匹馬駱駝圖》中的人物動物,全由黑色炭精勾線,這就是有名的「敦煌白畫」吧,敦煌249窟中的野牛圖是最好的代表。白畫也即白描畫,多為素描,也有一些略敷淡彩。《匹馬駱駝圖》屬於後者,用了俗稱「曲鐵盤絲」的鐵線描,勾線凝重有力,在駱駝和馬的重點部位以及馭者的帽子、下裳設紅、赭兩色,加上炭黑略加鋪灑,暈染適度,濃淡相宜,增強了立體感和生動感。
《匹馬駱駝圖》風格淳樸、粗獷,寥寥數筆,從容灑脫,即將駱駝和馬的形象生動展現,且富有動感和趣味。動物的毛髮與尾巴是很難畫的,此畫中對此毫無滯礙與遲疑,線彩並用,寫實加寫意,飄逸自然。畫者很熟悉駱駝和馬匹的形體與內質,了解兩者的特徵與神韻。畫作中,駱駝和馬的蹄形和耳形明顯不同,頗見畫師的細緻觀察和下筆嚴謹。
由唐至宋,雕馬、畫馬是時尚,專業畫家層出不窮,知名的如韓幹、曹霸、韋偃、李公麟。唐馬碩健豐肥、氣宇軒昂,宋馬趨向飄逸嶙峋、形單影孤。《匹馬駱駝圖》中的馬和駱駝介於兩者之間,不是那麼肥壯華美,也不是圈養和觀賞用的,而是有用、有為、有野性,身形健康,揚蹄向前,多有唐風的矯健、大氣與豪縱。這幅畫帶來大漠沙塵的味道,馬、駱駝與販夫走卒苦樂同行、平等相待,很接地氣,也很有人情。這種生死與共的情誼,有如唐太宗李世民對昭陵六駿的感受,質樸而淳厚,同時毫無貴族氣。
《匹馬駱駝圖》的畫師沒有留下名字,「一稿兩投」非本意,「一畫多稿」是實情。這位優秀的畫師恐怕畫過很多駿馬和駱駝的寫生,儘管爛熟於心,卻仍在畫壁前小心翼翼,一再在紙上打草稿、畫速寫,不斷琢磨和改進。這種精益求精、融情於畫的精神,是今人僅看一幅畫稿很難體察到的,這恰恰是敦煌繪畫的魅力,也是中國古代無數無名畫師們的風範。■文:余舒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