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林
去年夏初，我的支氣管發炎，說話老是咳嗽。阿梅聽出我的聲音異常，建議我去農村田野裡挖蒲公英泡茶喝。阿梅說，蒲公英是草藥界「八大金剛」之一，含有豐富的膳食纖維和微量元素，能治療多種疾病。她的腸胃病就是堅持喝了一個多月野生蒲公英茶水而治癒。要是別人說，我或許半信半疑，阿梅是我多年的好閨蜜，她的話篤定是實話。
我打電話給農村的兩個姐姐，讓她們幫我挖一些蒲公英製成乾茶，我抽空回去拿。兵分兩路，各有所獲。大姐二姐從田野裡採來蒲公英，用清水洗淨放在竹篦子上，置於陰涼通風處，三兩天就能自然風乾。幾天後，大姐回了電話，問我若是沒時間回去，就給我寄過來。都是自家姐妹，我也無須客氣。兩天後，我收到一個紙箱，裡面是兩個姐姐合二為一的勞動成果。
燒好水，烹新茶。蒲公英茶稍有苦味兒，且帶有一絲甘香，完全不像那些苦口的中藥湯子。每天泡上一杯，連續喝了半月有餘，嗓子大有好轉。不禁感歎，有農村的親戚真好啊！我仔細觀察了箱子裡的蒲公英，發現帶根的很少，基本都是沒有根。這些蒲公英可能是姐姐們用手拔出來的，根子斷在了泥土裡。如果用鐮刀挖，根子就會完好無損。蒲公英全身都是寶，根子藥效更強一些。據網上消息，北美科學家用蒲公英根提取物進行癌症治療，臨床試驗證明，蒲公英根具有很強的抗癌防癌功效。
古代藥典記載，蒲公英味苦氣平，可清熱解毒、消炎殺菌、消腫散結。蒲公英，家鄉的田野裡隨處可見，我們村裡人也叫它「婆婆丁」，因為開黃花，又得名「黃花地丁」。蒲公英的黃花長到一定程度就要變成白花。白花兒蓬鬆綿軟，像嬌喘微微的林妹妹。哪怕是一陣微風，它也會飛起來，四處尋找自己心儀的地方安家落戶。本地民謠曰：蒲公英，救命菜，婆婆丁，人人愛。藥食兼用的蒲公英，是災荒之年的「大功臣」。當今社會，生活在蜜罐裡的人們也意識到食用蒲公英好處頗多，他們開上豪車馳向村外，漫山遍野地氈式搜索，然後把來之不易的新鮮蒲公英涼拌、熱炒，用以養生。
蒲公英，作為一味中藥，各大藥店都有售。在電視連續劇《老中醫》中，那幾個藥材奸商為了多盈利，把藿香枝偷換成了枯樹枝，病號們毫無察覺。自古以來，乾藥草極難辨認。相比之下，鮮藥草好認得多。我是農村長大的，一眼就能認出蒲公英的植株。父親的菜園子裡，每年都會貼地長出許許多多蒲公英。這裡一株，那裡一株，星羅棋佈，十面埋伏，高高在上的蔬菜們根本壓制不住它們蓬勃的生機。蔬菜們不播種不長、不澆水不活、不施肥不旺。蒲公英省去了一系列繁瑣，從不麻煩人。它姿態低，風格高，自生自滅，生生不息。蒲公英的小黃花，如微型菊花，又如袖珍葵花，朵朵燦爛，片片耀眼，可用來釀造蒲公英花藥酒。經常飲用此酒，能有效淡化臉部斑點。
蒲公英也是「長壽藥」。我們村裡的老壽星鳳婆婆90多歲，身板依然硬朗。問及她的長壽秘訣，她呵呵一笑說，一年365天，我差不多265天喝自製的蒲公英茶哩！有人問鳳婆婆，蒲公英為什麼叫婆婆丁啊？鳳婆婆幽默地反問，不叫婆婆丁，難道叫婆婆鳳？今年端午節，我回了趟家鄉。下了專線車，再步行5分鐘就到我家。步行的過程中，在一家農戶門前的土堆上，我發現了兩株蒲公英。好像商量好似的，每株蒲公英都擎着兩朵清麗可愛的小黃花。我停下腳步，彎腰細看。眼前的花兒幻化成一個個「白繡球」，飛呀，飛呀，瞬間穿越到我的小學時代。
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同桌是個男生，叫缸子。他是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時常搞一些惡作劇。那年秋天，他採來成熟的蒲公英絨球，衝着同學們頭髮吹。蒲公英的種子自帶降落傘，柔弱無骨，仙袂飄飄，一時間，整個教室裡飛絮迷漫，如同下了一場「鵝毛大雪」。當天是我值日，我怕難打掃，站起來制止。缸子不但不聽，還拿起蒲公英種子朝着我的眼睛「噗」了一聲。缸子的蒲公英是裝在鉛筆盒裡帶來學校的，蒲公英的絨毛沾了不少鉛筆屑。也是湊巧，一粒鉛筆屑借助外力鑽到我的左眼，我用手揉了揉，反而腫脹起來，不斷流眼淚。上課鈴響了，我站起來報告老師，老師怕出意外，課堂暫停，送我去了村裡的衛生室。
那一次事故，驚動了缸子家長。放學回家後，我眼睛紅腫，半睜半閉。母親責問我怎麼搞的，我說缸子吹婆婆丁，把髒東西吹到我眼睛裡了。到了晚上，缸子的父母買了些雞蛋提着去了我家，一個勁地賠不是。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犯不着大動干戈，遺人話柄。我父母雞蛋沒留，也沒責怪他們。
我的眼睛第二天還沒恢復正常，我不肯再和缸子坐在一起，要求老師調了桌。沒人和缸子同桌，他孤零零坐在最後排，成了「光桿司令」。我仍然記恨他。有一次，當着缸子的面，我問另一位同學，你知道司馬光為什麼砸缸嗎？同學說，這誰不知道，不就是為了救小朋友嘛！我說，不對，因為那是個壞缸，該砸。那個同學大笑，缸子笑嘻嘻的，也沒發火。事實上，缸子雖然是淘氣包，他本質不壞。當時瞎編排，是我小心眼。
我剛出嫁那年，回娘家時，聽母親說，缸子擾亂社會治安，被派出所拘留。後來，聽說缸子去了深圳。缸子扔下話，不混出人樣堅決不回家門。再後來，缸子開着私家車帶着媳婦和兒子回家，小住了幾天。沒想到，缸子專門帶着禮品去我家拜訪我的父母。父母有點吃驚，畢竟無功不受祿啊！缸子說起蒲公英往事，父母才明白過來。
月是故鄉明，人是故鄉親。朝花夕拾，舊事重提，感慨繫之。黃花戀黃土，白花飛遠方。我們這群70後，都像飄飛的蒲公英種子，四海為家，擇地而棲。曾經，栖身故土；而今，漂泊在外。為了理想而奮鬥，從不輕言放棄。蒲公英的花語是「無法停留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