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忽晴忽雨的六月，香港像墜入了丹爐。
早起就天火滾滾，路人在街道上，簡直就是行走的烤肉。頭冒油，背出鹽，細密的汗珠子，在小腿上匯集成一條一條彎彎繞繞的水溝，最後都流到鞋子裡。頂着太陽才跑了十幾分鐘，白色T恤已是飽吸汗水，透過光，整個身形都若隱若現。沒有空調的叮叮車，搖搖晃晃光當光當，兩邊的樓宇屏風密實得緊，車身兩邊的窗玻璃都搖下來，一長排洞開的方木框口卻一絲風也吹不進來。呆頭看着黑鐵軌道一尺一尺地甩在身後，整個人懨懨地，話也不想多講一句。
上環一帶的街區，保有老香港的模樣。德輔道上，各家海味店都把賣相好的乾貨，擺在門口正中的位置。黑黢黢的海參，黑啞暗沉的大乾鮑，大顆大顆的瑤柱，都在墊着塑膠膜的竹箕裡成堆成堆的橫陳着。乾癟半舊色的大花膠，用透明的線一片一片紮成一束，通常都是懸在門框上，個頭稍小的，一串一串掛在牆邊貨架子的隔斷上。這些碩大珍貴的食材，落在喜歡人的眼裡，是無上的珍品。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酒樓請客吃飯，擺上一大盤，或漂浮在裝湯的燉盅裡，賓客都倍有面兒。擱在這樣大熱的天裡，濃重的海濕味裡隱隱還有一股腥臭。
路過西港城、永利街，商家的招牌，或橫或豎，一層一層，直伸到人行道上。路兩邊多是年深月久的唐樓，外牆大都是灰衰的。冷氣機、分體空調的外機，毫無章法掛得到處都是。茶色的窗戶玻璃上，也不放過，寫的大致上是一些商號的名字，也有電話號碼。有需要的人，可能真的會打去問問。我就在路上見過，有人認真的用筆抄下幾個號碼，以備不時之需。
再往下走，就是喧囂繁華的中環。平常，上下班的人和遊客交織匯聚。東西方面孔，各種膚色，西裝領帶，寬衫闊襟，毫無違和感地一起過馬路，秩序井然。國際化十足。遇到周末，密不透風的菲傭們，幾乎坐滿所有有雨篷的天橋和空中連廊。皇后像廣場、遮打花園，還有舊立法會大樓前後的街道上，不分年齡的她們，個個盛裝舞動。領頭的，大多身材苗條長髮及腰，緊身的牛仔褲，或是拖地的寬大長裙，一樣都能跳出活力四射的感覺。伴奏的音響音質不太好，不間斷地會有些滋滋的雜音。天氣實在是熱，每個人看起來都汗津津的。
再往前走，就走不動了。幾十萬人還是不依不饒，一起上了街，把金鐘到灣仔一段的主要路段都覆蓋了。從高空俯瞰，密集恐懼症患者怕是要逃之夭夭了。民主社會，上街是最普通最常見的表達手法。走在人群中，就能顯示一種態度。至於這個態度會帶來什麼變化，一般的人並不確定。看看四周這麼多人跟自己一起走在街上，心裡頭不可捉摸的情緒似乎得到了共鳴，惶恐和日積月累的壓抑，也就跟着發洩了出來。
人群裡的年輕人，尤其是學生格外熱情高漲。發達的社交媒體，看似溝通了人與人之間、階層與階層之間、平台與平台之間的資訊隔閡和討論空間，但存活於虛擬空間裡的唇槍舌劍，始終是紙上談兵隔靴搔癢。與線下群體式參與的公共社會生活和公共議題相比，存在感和由此衍生的成就感，簡直無與倫比。愈是急於表現自己成熟和有擔當的年輕人，愈是想在這個時候被周遭的人認可，也愈容易在這個時候用力過猛。至於所參與的事件本身，多半可能並不十分清楚。
人總是要慢慢長大，慢慢學會和社會相處，和不同取態的人相處，和變化掙扎中的自己相處。終究，我們都要在跌跌撞撞中，成為一個一個傷痕纍纍的過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