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昱
「揚州城，巷子深。戶對戶，門對門。門裡門外一家人，清晨開門問個早，小巷雖窄不礙人。甘泉路，有甘露。粉妝巷，賣水粉。自從糯米登了場，子孫餅裡芝麻潤。」在江蘇揚州住久了的「老揚州」都曉得，「子孫餅」是從甘泉路粉妝巷聲名鵲起的。話說王姓夫妻倆在粉妝巷經營「子孫餅」，講求精益求精。夫妻倆包、烙的「子孫餅」--掰開麵皮潔白，通透如玉，趁熱咬上一口，餡心十分誘人。等候買餅的顧客，內心裡懷着總也忘不掉的淮揚味道。
揚州是淮揚味道的發源地，孕育了享有盛譽的飲食文化，使這個千年古城不但擁有精緻的城市外表、深厚的文化積澱，還有勞動人民創造的遐邇聞名的「子孫餅」。某些店舖將揚州清曲和評話等文化遺產與「子孫餅」美食元素相結合，並融入方言招徠顧客，使「子孫餅」的名頭愈來愈響。
一位揚州親戚說，揚州人過春節，家家戶戶有包、烙「子孫餅」的習俗，象徵團團圓圓、子孫滿堂，其重要性不亞於蒸年糕。「子孫餅」以糯米粉為皮、芝麻為餡，脆黏甜香，真是吃在口中、美在心間。正月初一早晨吃的「子孫餅」，一般由女眷主廚，烙好則由男主人端出，咬一口清甜美味。烙「子孫餅」的火候有講究，包一個就要在鍋裡灑水、放餅，慢火一點一點烤，時不時要翻翻個兒。它的烹製方法，跟烙煎餅有些類似。
我吃過新出鍋的芝麻餡「子孫餅」，滿口生香，有一股熱烘烘、香噴噴的氣息，厚實而熱烈。「子孫餅」趁熱吃味道最佳，黃燦燦，白霜霜，熱乎乎，香噴噴，能凸顯出食材的本味。咬上一口，乖乖，黃的是--餅皮突起的焦黃，那種鍋巴樣的香脆揮之不去；白的是--餅皮優雅的淨美，有微微黏牙的快感，又「沙沙」有聲彈之有度；熱乎乎是--餡料香甜而滑潤，那是芝麻與白糖的融合傑作，令人連連咂舌；香噴噴是--經食用油的潤澤，口感快意而富於滋養，香到了極點。
「子孫餅」俗稱糯米餅、黏餅子，形狀如同月餅，但比月餅要稍薄些，類似酒瓶的瓶底。「子孫餅」一般用糯米粉、白糖、黑芝麻、食用油做成，製作方法跟元宵有些相似，芝麻餡料要滿，皮層扁、圓、薄是要義，平展、俏秀、悅目，外脆內黏。值得誇耀的是，芝麻餡補血明目、潤腸通便、美容養顏，預示着延年益壽的好兆頭。據說，「子孫餅」是揚州特色的祈福象徵，本源是女兒出嫁前娘家置備的吉兆食品。「子孫餅」多半在新婚正日現吃現做，是新郎接親時三道茶中的重要甜點。或在暖房之日，先將部分「子孫餅」與嫁妝一同發到新郎家，後再做另一批與新娘一同出閣，餅隨人走。大凡操辦喜事者，因人而異，地點時日可有變化，不必太拘泥。只要能彰顯祝福寓意就好。
揚州人緣何將此餅叫「子孫餅」，原來是有說道的。中國人喜好諧音，凡事講討口彩，以求心理慰藉。這「子孫餅」渾圓得體，象徵着團圓；餅餡芝麻+白糖，「芝」諧音子，「麻」諧音碼，一子挨着一子站滿了碼頭、再匯聚廳堂，寓意多子多福，這就如同石榴多籽喻子孫滿堂討彩一樣。那為什麼揚州人喜歡包芝麻餡而不去包石榴餡？一是石榴本是水果，味道清而不香，且受上市季節控制；而芝麻比石榴籽粒多，且是油料作物，香潤可口，易以保存。
揚州人除春節、嫁女兒之外，中秋節還要額外加食「子孫餅」。享用「子孫餅」一直是揚州人的保留曲目。製作「子孫餅」是闔家幸福的事情，嫁女兒自不必說，單是春節、中秋，兒孫們回家了，一家人團聚，老人們高興得臉笑如花。製作「子孫餅」工藝雖繁複，但應時應令，表心意、發吉兆，必不可缺。「子孫餅」吃後，晚輩起碼還要帶十個餅回家，一取意--實實在在，二寄寓--十全十美，真好！通常，製作「子孫餅」均由奶奶、外婆級的長輩級廚師親自料理，女兒、媳婦們總要積極參與，以達到現場「傳、幫、帶」的效果。此刻，她們談家常，說笑話，開心無比。小孩子們則一門心思等待着「子孫餅」出鍋。「子孫餅」剛熟，長輩們便要給每個孩子分發一個。孩子們吹着熱氣，有滋有味地咬、嚼起來，那幸福的情態令人羨慕。
至於嫁女兒的人家，婚前都忙得要起「霧」了。這個「霧」，在揚州話裡是忙碌、團團轉的意思。一般「子孫餅」盡量由女人做，如果數量多，實在人手不夠，要邀請一些手腳麻利的鄰居阿姨來幫忙。於是，阿姨們擼起袖子齊上陣，一邊包「子孫餅」，一邊拿新娘子開涮，經常臊得新娘滿面通紅。說着說着，新娘對婚後的新生活便充滿了願景。揚州人對「子孫餅」念念不忘、情有獨鍾，更多原因是現如今的包、烙「子孫餅」變成了一種群體美食文化，參與者既是勞動者，又是享受者；既可在一起拉家常、從心底裡泛起層層暖意，又能與鄰居一起慰藉一下與兒女不能常團聚的「餅愁」。
如今，就「子孫餅」的餡料來說，已達到豐富多彩、發明多多的強大陣容，芝麻糖、花生糖、紅豆沙、酒釀味、棗泥桂花、鮮肉薺菜香、豌豆苗配石榴等，可謂林林總總，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子孫餅」吃出了鄉情的味道，吃出了精緻的味道，又實現了與街坊、鄰居互動的奇妙效果，把食物享用和社區體驗「合二為一」。任何一件事做到了極致，總能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捕捉動人心弦的情節，讓人不斷吟詠其中蘊涵的思想情感。
「子孫餅」因為愛而存在、延伸，它是對揚州人情感的細緻刻畫，讓「趁熱吃」擁有親和的情感基調，掀起人們對庸常生活夢想的層層漣漪。「子孫餅」已不僅在本家成為心靈能量傳遞的紐帶，而且將好友、鄰居的生活整合在一起。「沒有血緣也親情」的大家庭拓展，使「子孫餅」介質的奉獻和共享意識發生了融合。樸素之中有一種熾熱，原古的子孫之愛嬗變為敞開心懷的包容和感知，揚州人與人間最真摯的情感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