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前兩天讀《薩摩亞人的成年》,美國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的一本不朽著作。在這本書裡,南太平洋島國薩摩亞人的捕魚、織布、夫妻生活、鄰里關係都被一一描繪,令人心馳神往。就像所有那些寫得特別細特別精彩的書一樣,一本好書總能激起讀者更大的興趣。於是,在那個慵懶的午後,我半躺在床上,腿上擱�蚢q腦,開始遍尋一個遠在南太平洋的島國。
鏡頭和照片裡的薩摩亞早就不是米德筆下1920年代的樣子。精修過的海水浴場、黝黑油亮的肌肉小伙和鬢邊帶花的女子都難掩文明社會的痕跡,不再那麼世外桃源。但我倒沒有特別失望,畢竟在看完影像之後,我可以借助米德的文字拼湊出各種畫面,包括薩摩亞人皮膚黝黑的程度,五官的位置,年輕人微笑時嘴角的弧度,拉瓦拉瓦裙的顏色,還有沒有圍牆的房子,和輕輕被風吹動的棕櫚樹林。就在前一刻,我的印象還一直很不確定,時而將他們幻想成非洲土著,時而又想像他們可能像印第安人。現在不同了,我終於知道,薩摩亞人的長相介於印第安人和歐洲人之間,面部輪廓深,且有點夏威夷的感覺。
再拿起書,我已經無法滿足於書本身。於是,我開始邊讀書,邊聽BBC紀錄片頻道為太平洋諸島而作的音樂專輯《South pacific》。閱讀的速度明顯變慢,愛爾蘭豎琴就像海水的波紋,一陣陣傳入我的耳中。輕柔的,讓字跡都模糊了。我很想等到晚上,脫了鞋,一個人走去海邊,看棕櫚樹下一對對薩摩亞情侶的纏綿之姿。
一本人類學的書,在音樂聲中離開了知識,成了一種感覺。不是視覺的,而是觸覺的。粗糙的沙、濕氣,還有鋒利的棕櫚樹葉葉邊都隨�荇悒貍M音樂而來。讀書變成了一種形式主義,這種形式主義需要書,但不夠,還要有音樂,和一個充滿了音樂的私人空間。讀書不再是一種目的,變成一個載體,一個任意之門。音樂是阿拉丁的魔氈,載�荍甯儮L薩摩亞,直至米德的心裡。
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福柯偏偏在海邊看《查拉圖斯特拉》時會受啟示,時尚作家喜歡在星巴克看書、寫作,年輕人喜歡在很美的圖書館擺拍,擺拍的姿勢做讀書狀。這些空間提供給讀者的不僅僅是幾平米見方之地,還有一種閱讀的形式主義。並且,這種形式主義會生出新的閱讀體驗。形式不同,體驗也跟�茪ㄕA相同。
忽然想起了愛倫坡、王爾德他們在20世紀初倡導的那場「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主義運動。一直搞不大懂這個口號的具體意思,現在終於有點懂了。他們似乎流露出藝術與形式一體的觀念。因為藝術就是藝術本身,所以,形式就成了內容的一部分。可惜這個流派終於隕落,就如十指不沾陽春水,美得不可方物,卻終究淺嘗止。閱讀也是這樣。在某個興之所至的午後,在一段音樂的牽引下,跟�荇悒貌漱漁e前往一個未知之地,可以經歷一場難忘的美學體驗。但若是真把閱讀與形式捆綁在一起,閱讀就成了一種消遣,看起來很美,閱讀本身卻只是生活的點綴。或許閱讀是否形式主義,就是專業閱讀和消遣閱讀的區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