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國家主席習近平最近的陝西之行,讓秦嶺再一次受到眾人關注。關於秦嶺,詩意在胸的人,最先想到的一句,便是有了秦嶺,中國從此有了南方北方。這條橫亙神州中部的綿長山脈,不僅是中國地理意義上的南北分界線,千百年來,也是中國人心靈上的一道關口。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韓愈被貶潮州,離開長安行至秦嶺時的這一番感慨,說中了後世多少壯志未酬者,內心的波瀾起伏和無盡的惆悵。
作為秦人,我似乎從來沒有為秦嶺寫過一篇文章。可能她實在離生活太近,始終看不清她全部的面容。自記事起,只要睜開眼,就看到她橫在那裡。天青時,她是一道無止境的幽藍,接�茪捖s�茼a。天晴時,濃濃的綠遮不住連綿起伏的峰峰嶺嶺,連稜角都崢嶸清晰。有時候她更像是家裡的屋簷、門前的大樹、村口的石碾子,或者是城門樓子上的銅鈴,不起風,閉�茞晰�都能在耳朵裡迴響她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們很少會文縐縐地稱她做秦嶺。在秦人的生活裡,她是翠華山、太白山、終南山、首陽山、華山、驪山......這一座一座在秦地以外的人,聽來如雷貫耳的山名,在秦人的眼中,只如戲台上的生旦淨末丑,用挺拔俊朗的一招一式,用婉轉嫵媚的回眸顧盼,用蒼勁沉穩的忠臣良將,用頜下灰白飄逸的長髯,用嬉笑怒罵的善變嘴臉,再現了古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演繹�茠囓芛竣W的生離死別。
道不完的成王敗寇,唱不盡的盛世恢弘,思不絕的江山如畫,史書上一行一行的驚心動魄,落在祖祖輩輩棲息於此的秦人眼裡,也只是煙火平常的一朵絢爛談資。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首陽采薇;息徒蘭圃,秣馬華山;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李白杜甫白居易,嵇康納蘭司馬遷,文人墨客們瀚若煙海的吟誦,一座山就已經讓我們琢磨了好多年。老子騎青牛入函谷關,落腳終南山樓觀台,留下五千言《道德經》,澤被後世;鳩摩羅什在圭峰山下的草堂寺裡譯經說法,佛家典籍由此廣傳中土;白居易蟄居於此寫就的《長恨歌》,迄今仍人人都能全篇背誦;首陽山下目不識丁的耄耋老嫗,隨口也能說一段伯夷叔齊餓死不食周粟的陳年舊事......太白山上千年不化的積雪,也遠不如這累世的錦繡華章,對秦人的浸潤熏陶。
我自小住在終南山下,跟隨長輩鄰里慣常的叫法,呼其為南山。半大少年時,上躥下跳,呼朋喚友,踩�茬璅捎N闖入一道山溝。即便是三伏天,稍微進得深了些,便覺寒意逼人。曲折蜿蜒的山路邊,必定有一條幽深的河溝,常年水流不斷。有水有大樹又向陽的地方,多半會有拙樸簡陋的茅屋磚舍。寄居此處的多半是怡然自得的終南隱士。有時累了渴了,會叩門去討一杯水喝。隱士們雖都不喜多與人言談,暖水瓶裡的水,倒是要多少給多少。
我記得有一回跟鄰居的小孩去首陽山,出門走得急,飯也沒有吃飽。午後的陽光還溫熱暖融,我們兩個卻已是飢腸轆轆。在山間一位素不相識的隱士大叔家裡,我們一人幹掉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油潑辣子連湯麵。
想必山水如斯,人情風俗亦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