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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情萬里】五月疤

2020-05-20
■照片是開在域多利道芝加哥大學香港校區觀景台邊的鳳凰花。 作者供圖■照片是開在域多利道芝加哥大學香港校區觀景台邊的鳳凰花。 作者供圖

趙鵬飛

今年真是有些奇怪。

域多利道上的鳳凰木,漸次有了花朵。這是我第一次用「漸次」來描摹鳳凰花開。以往,它靜默而隱忍,看茤P邊的木棉、杜鵑、黃花風鈴木,競相爭奪春色的寵愛。直到初夏,驕陽似火,一夕之間把它藏匿在羽葉下的所有花蕾集體點燃。滿目蒼翠,一樹勝火,便把春日裡的杏花微雨和深淺桃紅,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最近幾日,沿荌鴞h利道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逐一尋訪了散落在沿途山道上的那幾十棵鳳凰木,竟無一株堪稱繁花滿枝。人有三衰六旺,天道輪迴,草木亦必有其盛衰更替,也算不上奇怪。

新落成的芝加哥大學香港校區,是域多利道上的一處新風景。面朝一望無際的壯闊南海,一座半弧形的玻璃廊橋,架在原址上的歷史建築群「白屋」之上,輕盈妥帖。廊橋之下,是視野最好的觀海台。緊貼蚙[海台臨海而生的幾棵鳳凰木,今年的花也開得差強人意。不過,有萬頃碧波在旁,羽葉紅花,亭亭如蓋,仍是不可多得的風景。

駐足於此,有一枝盛開的鳳凰花,恰巧懸在眼前。色澤正紅,美艷張揚,是最恣意的綻放,也是最短暫的繁盛。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愈是極致,愈見生命的脆弱。

想起每年給薔薇修枝,在它的主枝上留了幾個拇指大小的疤。起初還有汁液滲出來,過了兩個禮拜,便結成一個圓痂。半年過去了,深紫色的痂早已脫落,淡成一個淺淺的圓痕。光陰婆娑,風霜拉朽,終於貌似抹平,可以視若無睹了。植物的疤痕與人生際遇上的劃痕,異曲同工。時間地點上的偶然勾連,會讓記憶裡撕心裂肺的痛,閃回式的作出提醒,即便疤淡成痕,曾經的刻骨銘心,終究無法當做沒有發生過。

在我的年輪裡,五月份就是這樣一個疤。多年之前,在這樣的高溫裡,戴蚍Q灑過高濃度白酒的口罩,也掩蓋不了曠野裡瀰漫茠澈肵銦C穿過大片大片的板房區,聽許許多多個普通人,面無表情地講述家破人亡的瞬間。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片刻之間就徵用了最寶貴最卑微的生命。宇宙洪荒,人力渺小,颶風旋過微塵。活下去的勇氣和努力奮鬥的意義,脆弱成一捏即刻碎成殘渣的枯葉。衰敗的人生,跟年齡財富甚至跟容顏都無關,頹喪到意志全無。

從災難和創傷裡掙扎茯﹞U去的人,除了生死都是稀鬆平常。人生的缺憾不會因為活下去朝前看,就會重新滿圓。路過一條清澈的河,你很想脫了鞋子站在水裡,想像清涼從腳底攀上頭頂的愜意。你記蚖偶禲A狠心忍住匆匆過河而去。這條河,從此便長久地流淌在你的腦海裡。或許在迴光返照的剎那間,還會有它的一幀影像。

最珍惜最惦念最想擁有的人和事,失之交臂就是不可彌補,擦肩而過便是終生遺憾。

祥林嫂一遍一遍的講述,並不是需要同情,也不一定需要有人傾聽,更不是希望得到撫慰。只是一種毫無選擇活下去的辦法。痛苦,每講述一遍,記憶便會模糊一分。麻木也只是要掙扎茯﹞U去的積極態度。

每每到了五月,這看似淡去的疤痕,總要告訴你:許多年過去了,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於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行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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