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很早前買過一本《阿波利奈爾談藝術》,當時翻過兩眼,隨即就放下了。因為這部評論集當中的內容完全針對二十世紀初期法國的展覽而發,沒有半點對象的情況下看這本書,就好像忽然闖入一場談到一半的對話,聽起來總有點不得要領。必然,阿波利奈爾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了。
當然,作為超現實主義的先驅,我終於還是再次遇到了他。在那本名為《圖畫詩》的詩集�堙A我開始領悟到阿波利奈爾在何種程度上推進了一場針對文字的反思運動。一想到這是只有他一個人參與的運動,我就驚嘆於他的勇氣。
在這部詩集當中,詩依然由字母組成,但更進一步,字母不再按照從左到右的方式一字排開,而是與詩文的意思相呼應,形成各種不同的圖畫。譬如,內容涉及到巴黎的,阿波利奈爾就將字母拼成一個艾菲爾鐵塔的樣子。如果要講國王,圖畫則變成了一頂王冠。這種對形式的革新,完全顛覆了我們一直以來的閱讀習慣,使直觀的視覺與抽象的視覺合二為一了。
在此之前,我們都是從左向右進行閱讀的。或者在中國,有一種寫法是從上向下的。但無論如何,文字總是逐字逐句,一字排開。從來沒有人嘗試�蚢鴾憒r排列的造型進行過什麼樣的改革。也許這種事情發生過,在每一個歷史時期,以新的文學形式出現。譬如駢體、唐詩(五言與七言),宋詞的限韻與斷句,以及小說的長篇幅。每一種文學形式,在它最當紅的時候,形式當中蘊含�茠獐g法都不相同。
但阿波利奈爾所做的,要比一代代的文學形式改革更進一步。儘管文學形式的改革在打破形式限制的同時,逐漸強化了內容的自由。但阿波利奈爾走得更遠。他要做的,不是用一種新形式替代舊形式,在替代之後,將新形式固定下來。他所做的,是徹底打破形式的穩定性,讓每首詩都有符合自己內容的形式。這種做法最直觀的好處,在於使內容與形式一直以來的分離獲得了統一。並且,這種統一服從於作者的所指。以往,作者只能在內容當中展現自己的思想,現在,他也可借助形式加強這一思想了。
於是,一個主題就在這種呼應�堻Q雙重肯定了。當我們艱難看明白此詩的排列方式,並在形式的干擾當中對內容進行閱讀之後,我們有了雙重快樂,一重來自於詩本身的詩意,另一重快樂,則來自於一種視覺的意外。這詩的形式居然這麼貼切地迎合了詩意本身。就好像一種魔術,憑空就蹦了出來。
不過,圖畫詩帶給讀者的啟迪遠遠不及它對作者本人的啟迪更大。這種詩與其說是作者為了譁眾取寵而標新立異,不如說來自於對自我的一種挑戰。它最實驗的部分,是要逼迫作者對已完成的詩進行二次創作。這一次,詩不能單單成為一種意象,它必須創造出一個圖畫,而圖畫要暗示這詩當中的含義。這就使得作者在回頭審視自己作品的時候,承認無意識的客觀性。因為,他想要給這個詩所創造的形式,無論如何,都無法涵蓋詩意模棱兩可外在當中蘊含的複雜性。這就是圖畫詩最超現實主義的部分。對於這個藝術流派而言,無意識和潛意識甚至是要比現實更重要的真實存在,正視它們,並發掘它們,在求真之路上無比重要。而圖畫詩,是阿波利奈爾為這場運動送上的最具革新意義的禮物,這作品既肯定了「我」,又肯定了一種自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