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常常走過港島的一些山道，不經意間，會在茂盛的草木叢中，瞥見一根矮矮細細的四棱形石柱，上面用朱漆描着一行小楷：某某義冢。四下裏看去，橋是橋路是路，林木森森，並沒有封土或是墳塋。湮沒於此的枯骨，早已入塵入土，隨風化雨，像是從沒有來過。有的山道兩側，都是大片墳地。石碑林立，香燭鮮花不斷，四時有人祭拜。不知何故，緊挨着這類後嗣有繼的墓地，總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碎石塊。粗粗看去，有些石塊上尚有鐫刻過字樣的痕跡，清晰的筆畫上描過金的殘痕仍在。正午的光線透過細密的灌木叢，照在金色的紋路上，倏的一閃，很刺眼。
有的石塊上，還鑲嵌着燒製成瓷質的黑白人像照片，大都殘缺不全面目模糊。有一塊竟似斧頭劈過，齊刷刷從中分髮式的中分線處，裂成了兩半。一隻眼睛、一彎眉毛、半個鼻子、半張嘴唇、半張黑白的臉。有些驚慄，不忍細看。另外一半不知去向，可能被滾落而下的山水，沖到不遠處的海裏了。也有可能是被厚厚的山泥，覆蓋了。
現代科技將故去人的照片，製成栩栩如生的瓷板畫，鑲在碑文上，希冀着長久留存。歲月流逝，人事更替，不過幾十年時間，這其中的絕大多數，便天長地久陷入寂寞，成為無人踏足的沉積物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想起一件舊事。
在西安玉祥門外盤道的中心花園裏，豎着一組高大巍峨的青銅雕像。雕像最中間的人，高冠威嚴，神情凝重，目視遠方，胯下一匹健碩的駿馬。在他的兩側，各伴有一名騎馬隨從，三人皆是披風烈烈，風塵僕僕之間，更有一種意氣風發。能在漢唐古都配有一座雕像，自然非等閒之輩。雕像中的靈魂人物，正是名垂青史的博望侯－張騫。
張騫的大名，可謂人盡皆知。兩千多年前，漢帝國蓬勃興盛，受漢武帝派遣，張騫兩次出使西域。憑着遠超常人的堅毅，不辱使命的張騫，不僅帶回了西域的地圖和翔實的資料，助漢武帝將整個河西走廊納入帝國版圖，他還打通了中國與西亞、歐洲的通商脈絡，讓中國的絲綢、茶葉和博大的儒家文化，從長安經河西走廊，抵達兩河流域以及歐洲的羅馬。這條日後享負盛名的絲綢之路，也在綿延千年的歲月長河中，溝通了東西方思想文化的交流，對漢文化的塑造，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2003年底，為了紀念張騫，這組高逾六米的青銅雕像《張騫出使西域》，便矗立在了這裏。算上三米多的台座，整個雕像高近十米，遠遠就能看到。玉祥門外車水馬龍，商家食肆聚集，煙火頗為繁盛。彼時，我偶然路過這裏，抬頭望着馬上威武雄壯的張騫，滋生出的敬仰，蕩然於胸。
大約過了十年，這座鬧市之中的高大雕像，竟然在眾人的眼皮底下神隱了。原來，當初為了襯托雕像的莊嚴肅穆，沿着圓形小花園的邊緣，種植了一圈松樹和國槐。風雨浸潤，國槐和松樹，開枝散葉，冠幅巨大，將整座花園圍得密不透風，雕塑全然庇蔭於樹下。除非是專門進入中心花園，在外面很難看到張騫一行的英姿。起先，並不覺得怎樣，但架不住有市民不斷訴諸媒體。後來，園林管理部門只好把一圈遮天蔽日的大樹悉數移走，換成一圈低矮的灌木。
這又何嘗不是畫蛇添足。張騫建立的功業，早已滲透紙背，浸潤在整個民族探索不止奔騰不息的血脈之中。豈是樹蔭可以遮蔽。
李白說，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杜甫說，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與其虛勞苦神，患得患失，不如把這散淡的人世，活成一場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