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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語習文】往事如雪泥鴻爪 最終成美好回憶

2021-04-21

一位25歲左右的年輕人,對人生到底有多大程度的感悟?見盡滄桑的長者或許體察世事的虛幻,但年輕人對未來總應有一番憧憬。多少兄弟能在歷史上共享文名?曹丕、曹植兄弟;周樹人、周作人兄弟皆是,然前者兄弟爭權相殘;後者政見不同各走各路。唯蘇軾、蘇轍兄弟感情始終如一,在人生的起落跌宕中互相扶持。蘇軾遭遇烏台之獄,面臨死亡時,仍不忘乃弟,賦詩云:「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兩兄弟的情誼及對人生的思索,在早期的唱和詩中已體現出來。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八月,蘇氏兄弟參與「制科」考試。蘇軾得「賢良方正能言極諫科」「上考」的最高榮譽,而蘇轍也考得第四等,各得官職。蘇轍擬留京侍奉父親蘇洵,而蘇軾則赴任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將往陝西鳳翔。是年冬,弟送兄到鄭州而別,這是兩兄弟第一次分手。蘇轍寫下《懷澠池寄子瞻兄》一詩贈兄:

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

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

遙想獨遊佳味少,無方騅馬但鳴嘶。

首四句交代與兄在鄭州道別,當時正值冬天,地上滿是積雪,行走艱難,況且兄長需走長途的路,相信路途中將困難重重。現在蘇轍已走回汴京的路上,也設想兄長應在西向鳳翔的崤山古道。表達了對兄長的關懷。

後四句則交代了兩兄弟與澠池的緣分。澠池是汴京往西,或由西往汴京的一處必經之地。蘇轍曾被任為澠池主簿,但沒有到任,所以在詩中問不知當地的人是否知道他曾被任為該處的縣吏。

而蘇轍又在詩中自註一段往事:「昔與子瞻應舉,過宿縣中寺舍題其老僧奉閒之壁。」原來嘉祐元年(1056年),父親蘇洵帶同他們兩兄弟首次離開家鄉四川眉山往首都汴京應試。第二年初春,途經澠池。當時白雪皚皚,崤山小道崎嶇不平,他們的坐騎被埋在雪下的石塊絆倒,蹄脖摔斷,受傷的馬匹痛苦嘶叫,不久死去。

他們尋得縣中僧寺留宿,得奉閒老和尚熱情招待,並贈一頭毛驢給他們趕路。當時兩兄弟深為感動,並在寺中壁上題詩,其後兩兄弟均考試高中,此事成為他們難忘的回憶。

如今蘇轍設想兄長要單獨走這段艱辛的路,而且又再聽到馬匹的嘶鳴,卻沒有自己在身邊互相扶持,一定沒有當年那份雖艱苦,但卻使人回味無窮的樂趣。

蘇軾收到弟弟的贈詩後便吟一首以回應,這便是著名的《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不似蘇轍的懷人與追憶,蘇軾在弟弟詩作的基礎上,抒發出對人生的感悟。

他首先提問,人生四處漂泊無定,像什麼呢?就像鴻雁的爪偶然踏在雪地上,留下印痕。天南地北雙飛客,鴻雁始終有牠們的征程。雪泥終會融化,鴻爪將會消失。他們何嘗也不是如此?上京應考,受任赴官原是各自的征程,而澠池往事也不就是雪泥鴻爪,可堪追憶嗎?

如今蘇軾赴任鳳翔,再經澠池,當年熱情招待他們的老和尚奉閒已經圓寂,安放他舍利的新塔已成;當年題詩的牆壁也已成頹垣,詩痕不再復見。正是雪泥鴻爪的具體印證。但是往昔那段大家共走崎嶇,驢嘶人困的艱難歲月卻成了大家共同的美好回憶。

此詩哲理深邃而不流於虛幻。一方面感慨於人生的偶然與身不由己,看透了生命的難以掌握。但另一方面又視曾經遭遇的艱辛也會成為日後美好的回憶,在感慨中帶有積極。在這25歲的年輕人心中,已奠下了日後蘇軾的人生態度。人生的兇險與苦難在此時還沒有開始,但這位年輕人的心理質素已為日後的遭遇充分地做足了準備。

不單是內容,技巧上此詩也更勝其弟,首先,他全用弟詩韻腳:「泥」、「西」、「題」、「嘶」而不覺掣肘,反顯得揮灑自如。

清代紀昀評道:「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之本色。」這裡所指的「唐人舊格」大概是指崔顥《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句,不求律詩三、四句對仗的形式,而求文意承上直說,不僅字面飄逸,文氣也充沛有氣勢。

●陳仁啟 中學中文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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