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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的「孤獨國」詩人。作者提供
黃仲鳴
少年時代,喜歡寫詩,也喜歡看詩,但對那些所謂「現代詩」,怎也看不懂。當時只認為是「學識所限」;後來始發覺,很多詩確是「夢囈」,也只有詩人自己才懂得。在那些詩中,有兩位詩人的詩,雖然看了也懵然,似明非明,然其意象、文字,確令我能浸淫其間。
第一位是余光中,第二位是周夢蝶。及長,再咀嚼他們的詩,豁然而明,始覺年少之時,「確具慧眼」。
周夢蝶的詩,具佛禪境界;了解他的生平後,更覺他確是「孤獨國」(他第一部詩集的名字)的「苦行者」。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他在台北武昌街一段「明星咖啡廳」門外擺賣舊書開始,就是一個甘於貧困的「苦行者」。他風骨稜稜,「明星」老闆簡錦錐雖有心賑濟,也在他「倔強」的性格下卻步。他有一餐沒一餐,甚至只能吃幾個饅頭和以清水度日。到他「名成」時,探訪不絕,還邀他登上「明星」樓頭,也是「儉食」得令人詫異。據簡錦錐說,他不慣「明星」的「西化」,喝咖啡也猛下方糖,那才能落肚;因為咖啡的味道讓他想起故鄉的大煙水——一種從罌粟花提煉而成,專門讓不守婦道者喝的自盡黑水;加上喝多了咖啡會睡不�荂B頭昏,所以大量加糖,將之攪拌成「黑糖水」。
愛饅頭的周夢蝶也不喜麵包,後來漸漸習慣了,向「明星」天天買一條長麵包,分成三段,從早吃到晚。如此「苦行」,終於在一九八○年得上胃病要開刀,「周夢蝶書攤」才畫上句號。
周夢蝶是個販書者,已廣為人知。其後成為一位守墓人,卻較少人知道。有一年,朋友為他找到一份「最適合他性格」的工作,一個人躲在六張梨荒山看守公墓,夜來風聲呼呼,犬吠狼嚎,面對纍纍荒塚、不怕鬼的周公,正好挑燈夜讀。
武昌街時期,坐對紅塵鶯聲燕語,看盡熙攘的往來行人,他沉默低眉,甘於做個「孤獨國」的國人,寫下「我想把世界縮成/一朵橘花或一枚橄欖/我好合眼默默的觀照、反芻/當我冷時、餓時」。守墓時期,寫了《守墓者》和以《聊齋》女鬼為主角的詩。無論在什麼環境,周夢蝶都能炮製出傑出的詩句。《守墓者》以墓草自比,尤見精彩:「是第幾次?我又在這兒植立!/在立過不知多少的昨日。」「植立」一詞,既是墓草,也是周夢蝶。
周夢蝶原名周起述,生於一九二一年,河南淅川人。一九四八年隨青年軍渡海赴台,在鄉間遺下一妻三子女。退役後萍飄蓬轉,「落籍」武昌街頭,再「轉住」六張梨,甘於孤單窮困。曾獲《中央日報》文學成就獎得十萬元,但隨即全捐慈濟功德會。文藝界嘩然,齊呼:他才是要救濟的對象嘛。
余光中一生吃盡學院的飯,優遊作詩。周夢蝶一生吃盡饅頭,餓昏街頭、病倒街頭,兩人是個鮮明的對照。當我步入青年,自知不是詩人的材料,也無可能超越余、周,還寫來作甚?遂棄詩如敝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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