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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雨希:很高興知道你的小說集《穿高跟鞋的大象》終於完成了,快將出版了。書中八個故事,我印象最深刻的,最喜歡的,一讀,二讀,三讀,四讀,五讀……讀得次數最多的,毫無疑問就是〈紅螞蟻與黑絲帶〉——過去兩個多月,這篇小說對你大概是一場痛快的折磨,它從孕育到誕生,我看�茈戌p何由一封交織�虓R與控訴的來信貫串繁富的細節,如何由一場接一場慾望內戰交織出一個中年男子變形的心思,期間的修改與停頓,重寫與剪接,疲累與糾纏,我感同身受。我愈來愈覺得它是一件陶器,也許還不算精緻,卻有一份沛然的生命力,此刻我感興趣的,也許不僅僅是陶器的造型和色澤,而是製陶人的精神力量,究竟她是怎樣用土坯製作出這件陶器的?
對,我首先想起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在《嫉妒的製陶女》(The Jealous Potter)——古代的製陶人都是女子,陶器用以盛載食物,女子以自己的身體作為陶器模型,故此原始陶瓶陶罐總是帶有陰性氣質,而女子也沾染了陶土印第安人以陶器盛載食物,據說也像兩性交合那樣珍而惜之,有若儀式,因為食糧乃天地所賜,吃飽了才有豐沛的生命力,而繁殖本身,就是為了創造生產力。據列維.施特勞斯分析,這就是女性嫉妒心的始源。你的小說寫的大多是女性,只有〈紅螞蟻與黑絲帶〉和〈四分一的怪獸〉兩篇以男性觀點說故事,在我看來,這兩件陶器上的男子原型,有若陶土黏合了兩性繁殖的慾望,當中其實寄寓了太陽和月亮兩種性格的互不相容,以及陰性的嫉妒心作為原始創造力的始源,此所以〈紅螞蟻與黑絲帶〉的「我」儘管是個男子,但「我」所敘述的主要是圍繞�茪限茪k性的故事:母親、妻子、安娜、小妹和女兒,「我」的喜是她們的喜,「我」的憂是她們的憂,「我」的昨日、今日和明日是她們的昨日、今日和明日。無論「我」有多躊躇滿志,有多少嫉妒和機心,都不免是因她們而萌生的。
據列維.施特勞斯分析,古代製陶女子有兩個戀慕的對象:太陽和月亮,一熱一冷,日出則月落,月出則日落——神話的解釋是出於嫉妒,日月才永不交遇。製陶女子提�茬傍x攀越天地間的藤蔓,追尋日月交遇之處,但日和月都厭倦了嫉妒,便剪斷了藤蔓,製陶女子只能以陶土黏合永恆的失落,黏而成形,嫉妒心由是成了永恆的詛咒。
這樣說來,世間癡男怨女的慾求不滿,如同日月永不互遇,一切佔有的本質原來就是錯過,一切錯過的本源正是嫉妒,此所以雷內.吉拉爾(Ren�m Girard)的《嫉妒劇院》(A Theater of Envy)有此說法:「說到底,根本是沒有區別的:每個情人總是第三者的鏡象,不分性別。」因此,他認為「模擬的敵對狀態無疑就是我們稱之為神話的生成機制。」
〈紅螞蟻與黑絲帶〉的「我」對妻子和小妹的慾望一點也不複雜,自殺身亡的安娜的來信,有若反照人間「嫉妒劇院」的亡靈書,「咆哮的雲在地平線上升起以切齒的火……」熊熊火光所照見的,是未生即逝的昨日,是「永不」,是一個中年律師借用一切冷靜而決絕的「法」(法律、辦法、說法……),去詮釋二十年前的一個大時代裡的愛情故事,紅螞蟻也許是卑微的生,黑絲卻帶不見得就是莊嚴的死,世界早就變了,不變的,除了慾望與嫉妒,還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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