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雨希:也許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批判《紅螞蟻與黑絲帶》的「我」,一個律師—即你說的「他」,「他的陰暗面,他的偽善與小信,他的計較」。這個「我」,也許就是滿街自以為可控制他人的小資產階級照見自己的鏡像。不如談談失去與支配吧,佛洛伊德在《釋夢》(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和《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中,一再把這場fort\da的遊戲解釋為「幼兒對不在身邊的母親的象徵性支配」,佛洛伊德主義者後來不斷闡釋這場遊戲的深層意義,情人和股票,出身和夢境、妻子和合約,石頭和情書、小妹和線軸,足球和詩句、車站和排洩、電話和月台……愈是隱藏的,焦慮便愈深沉。按照拉康(Jacques Lacan)的說法,最早的喪失物是母親的身體,焦慮驅使我們在慾望無窮的換喻運動中尋求喪失物的替身。
這也許可以解釋不在場的安娜為甚麼以來信代言,來信中有一個這樣的場景:「你還記得嗎?早上我們離開人群,你帶我去了一個小公園……你想拉我走,我叫你想像自己只有六歲。我們是六歲的小朋友,我們玩滑梯,我們盪鞦韆。那個夏天的正午我們的影子很短,像個印章跟在腳下,我記得你吻了我……」只有在信中場景才可以讓死去的復活,離去的歸來,失去的再受支配。還是泰利.伊高頓(Terry Eag1eton)說得好:「寫作不但誘發我們潛意識的『慾動遊戲』,而且讓我們分享某些有意義的信仰和環境,兩個領域還存在�蚑ぞ曭漪菑洹@用:我們需要從中尋索某種精神苦樂的根據。」fort\da彷彿就是一個經典的小說場景,在「我」看來,只有信中場景才是真實而具體的,現實人生或因俯瞰或因遠觀而浮現出這樣那樣的「螞蟻」,父親坐在大窗前,下面的人群是「螞蟻」,桂花糕的「桂花像被封在冰層裡僵住了的紅螞蟻」,「我」在飛往上海的航機上「夢見一封掛在樹上的信,信封上爬行的紅色螞蟻」……
雷內.吉拉爾的《嫉妒劇院》說的是莎士比亞,由是將嫉妒形象化了,劇場化了,也場景化了,《穿高跟鞋的大象》有一個在舊衣店做臨時工的女子,她帶引讀者觀看一幕鬧市裡有如幻象的真實場景:「那人又拆到舊衣店前這一檔了,檔裡的貨品早搬走了,膠布料包�蚥K柱支架成了個缺了兩面牆的房子,又像個短短的隧道。那人在隧道中伸手摘鐵柱,摘完一枝再摘一枝,膠布料一失去了支撐,就一處一處的塌下去,他在不成形的房子裡慢慢收拾。」「……這是否一種魔法,整條女人街一夜間完全消失,一到日間又重新浮現。」「……看見他已在拆�茖鉹中@檔,他的身影在膠布料後面擺動,擒上擒下,伸手摘下一條一條長長的形狀變幻的東西,像在做�茪@台布影戲……攤檔已拆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堵頭頂帶鉤的牆……由是,她走過去時,就像經過了城市裡一堵神秘的、不知分開了甚麼的牆。」
這本小說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擅於借場景說故事,初讀這些滿有寓意的段落,忽爾覺得,女人街白天和黑夜的「搭棚」與「拆棚」,教我想起姬德波(Guy Debord)在《奇觀社會》(Society of the Spectacle)所言:「在那些現代生產條件無所不在的社會中,生活的一切均呈現為景象的無窮積累。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轉向了表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