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蕭紅和蕭軍(右)。 (網上圖片)
南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我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半生遭盡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心頭掠過一絲寒意。
這是七月的哈爾濱，戶外熱氣逼人。我站在她曾經客居的旅館房間，透過窗口看着人頭湧湧的街道，想像着當年的市井繁華。窗外的街市數十年如一日，喧囂、嘈雜，充溢着過眼即逝的浮華世象。誰能想到，有一個女子曾經無助地站在這窗口，忍受着飢餓與屈辱的交相煎熬，等待着救援卻沒有人看得到她，縱使有人偶而抬頭看到倚在陽台欄杆上的她，大概也會以為是一個大小姐在悠閒地看着街市的風景，怎也想像不到她內心的苦楚。
這就是人生，你站在樓上身陷困境、孤獨無援，街外的人卻以為你在欣賞市井的風光。
此時，我站在這扇窗口，好像站在她的身邊。這是七月的炎夏，卻讓我領受到陣陣的寒意，感到那玻璃窗就是厚厚的冰層。這就是她寄居了幾個月的客棧，是見證一個飄零女子流離人生的真實處所。觸摸着那厚實的木窗，耳畔好像迴響起旅館老闆的聲音︰再不交清食宿欠款，就把你賣到妓院去……
這是哈爾濱的東興順旅館舊址，1932年的那個夏天，蕭紅被她的未婚夫遺棄在這座旅館。在走投無路之下，她投書報館求救，終於得到蕭軍的幫助，脫離險境，並從此走上一條文學的道路，所以，這裡成了蕭紅人生路上的轉折點。現在，東興順旅館已經變成了商場，好在經營者是個有心人，將蕭紅的舊居闢為一間紀念室，供人拜謁。
我在二十來歲的時候讀過蕭紅的《呼蘭河傳》、《小城三月》等傳世名篇，對呼蘭河一直有着一種如夢如幻的想像，對蕭紅更是懷着敬仰之情；年歲漸長，更對她顛沛流離的凄苦一生，懷有深深的同情。我想，許許多多的香港讀者也像我一樣，對這位優秀的作家懷有深厚的感情。在她人生的最後歲月，旅居香港，於貧病之中留下了不朽的名篇《呼蘭河傳》、《小城三月》、《馬伯樂》等，又在病患的折磨中走完了短暫的一生。在戰亂的時期，她走得無聲無息，沒有人送葬，墳前也沒有花圈、輓聯，然而她卻長活在我們的心間。正是基於一種崇敬的情懷，我一直想到她的故鄉走走。
七月初，我到黑龍江參加「藝海流金—走進黑土地」文化交流活動，終於得償一個埋藏已久的心願。本來，拜謁蕭紅故居並不在我們的日程內，但在活動期間，香港康文署的吳志華博士告訴我，他也要到蕭紅故居走一趟，於是我們在臨離開哈爾濱前，結伴到了離哈市數十公里的呼蘭河，然後又驅車到哈爾濱道外區的東興順旅館舊址。這一路，感覺像沿着蕭紅的足跡走回了她的童年時代。
呼蘭的蕭紅故居是一座青磚瓦舍的院落，一踏足大門，就可以看到一座蕭紅的雕像。這座造像再現了蕭紅少女時代的神采，她閒坐在石塊上，左手拿着一本半合的書本，右手的手背撐着下巴，像在沉吟思索着甚麼，又像在凝視、懷想着甚麼。
站在這院落裡，好像時光倒流一般，《呼蘭河傳》的一個個畫面如在目前。五間正房的東屋就是蕭紅小時候與祖父居住的房間，依然陳設着大躺箱、地長桌、太師椅，長座上擺放着老式的座鐘，只是時針已經停止在某一個時刻。置身這古雅的房間，坐一坐蕭紅當年用過的炕，仿若又聽到她跟祖父在一起朗讀古詩的聲音︰少小離家老大回……
從正房的後門走進後花園，又是另一番景象，綠茵地生機盎然，畦田裡則種植着蔬菜、花木。園子裡有一座銅像，重現了蕭紅小時候跟祖父在花園裡的拔草的情景，這又讓我想起蕭紅小時候捉弄祖父的往事。那天，祖父戴着草帽蹲在地上拔草，小小的蕭紅摘了一朵朵玫瑰，插在他的草帽上，祖父毫無察覺，說「今年春天雨水大，咱們這棵玫瑰這麼香。二里路也怕聞得到的」，為此蕭紅笑得哆嗦起來，回到屋裡仍在炕上打着滾笑。看到這個情景，我們可以想像蕭紅的童年，曾是那麼的活潑、快樂。
站在井邊，我想起了蕭紅小時候把鴨子往井裡趕的趣事。話說，當年他們家的一隻鴨子掉井裡淹死了，蕭紅的祖父就把鴨子用黃泥裹起來，放在灶炕裡燒，那香噴噴的肉讓蕭紅吃得津津有味。從此，小小的蕭紅饞上了烤鴨子，巴不得再有鴨子掉到井裡，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見鴨子掉下去，於是她竟拿起秫稈把鴨子往井裡趕。由此可以想像兒時的蕭紅，是一個多麼天真可愛的女孩。
離開井台，來到小偏房前，浮現在面前的則是小團圓媳婦家的故事，我好像又聽到小團圓挨打，以及嚷着到回家的哭聲。這是一個淒婉的人間故事，是《呼蘭河傳》中感人的章節之一。可想，蕭紅在幼小的時候，就目睹了人世間的種種悲苦，對女性的悲慘命運有了真切的感受和思索。我總覺得，小團圓的遭遇多少喻示了蕭紅的人生。如果真有宿命這回事的話，蕭紅的一生也真像小團圓一樣，無法擺脫女人的命運怪圈，她一生尋求真愛，卻又被愛所傷害，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到飽受折磨，最終孤苦而亡。
蕭紅在這個院落度過了她的少女時光，可以說這裡也是她的精神故園，是她在漂泊歲月裡，魂之所繫的地方。這個院落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社會縮影，讓蕭紅從小就感受到人生的悲歡與冷暖，她的思想品格在這院落裡得到了最初的陶冶和塑造。當她走出這個院落，得到進步思想的熏陶，展開了愛與追求自由的翅膀，便注定不能見容於世俗的社會。謠言的中傷，家人的冷漠，使反叛的蕭紅與家庭產生了深深的隔閡，以至於離家出走，被開除族籍，而她也從此開始了流離的一生。而這個院落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家園，只能在回憶中重訪，在文字中再現，並發出深情而無奈的喟嘆︰「從前那後花園的主人，而今不見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那園裡的蝴蝶，螞蚱，蜻蜓，也許還是年年仍舊，也許現在完全荒涼了。小黃瓜，大倭瓜，也許還年年地種着，也許現在根本沒有了。」小團圓在暗夜裡嚷着要「回家」的聲音，不也正是蕭紅在流離路上發出的幽微心聲嗎？
離開院落前，當我再回頭凝望蕭紅的造像時，忽然發現她的神情有幾分落寞、孤獨。我想，這就是她當年身處困境時的真實寫照，我好像明白了她的凝望與懷想，她該是在幻想變成天上自由飛翔的小鳥吧？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