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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 坦
蔡瀾最近編了一套《華夏美食系列》。他說,很多人都問過他:「蔡先生,天下的美食都給您嘗遍了吧?」他每次都搖頭否認:「再活三世,單單一個中國,也不能吃齊。」
這麼有口福的人這麼說,讓像我這樣完全不懂吃的人聽了汗顏。《金剛經》裡,眼、耳、鼻、舌、身、意是凡人的幾大執障,在「舌」這一關,我卻連執障都沒有做到,距離看破紅塵,是十萬八千里的雙倍。
這套《華夏美食系列》現在出版的第一部《潮州幫口》,是從蔡瀾的家鄉潮州的飲食開始,卻不是他自己寫的,作者是他的潮汕老鄉張新民。我不知道蔡瀾對寫書編書這回事是不是像他對美食一樣講究,不過後來和張新民先生聊天,發現很長見識,蔡瀾在《總序》裡說:「新民是我認識的一位最勤力寫作,也最勤力吃的友人。」寫和吃,這兩點蔡瀾都沒有高估張新民。
來聽聽聊天時他對我說了什麼就明白。
在這之前先解決一個「吃」的問題,什麼是吃?
我不想從生理過程來解釋,也不會從人類文化發展史的洪流中來和你討論,因為我不懂。
我只是把「吃」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來說:吃分兩種,一種是進食,不讓自己餓�荂F一種是品嘗,讓自己營營役役的生活多一點最基本的休息和享受。我想說的是第二種。所謂品嘗,如果高級餐廳你想去就去,那當然好,不過也並非在高級餐廳吃才是品嘗。比如金庸先生筆下我最喜歡的人物洪七公,在臨安的大宋御膳房裡吃過,在荒郊野外吃過黃蓉的叫化雞,在雪山上還教楊過怎麼吃水煮蜈蚣。每次都看得我垂涎。
垂涎的不僅是美味,也是洪七公那種自由自在享受人生的快樂。
張新民先說什麼是「潮州幫口」。幫口,有「菜系」的意思,但又有些不同。菜系有從行政區域劃分的痕跡:粵菜,川菜,蘇菜,淮陽菜,魯菜,大多數是在南方,北方只有魯菜。但粵菜裡又有差別,有廣府菜,有潮州菜,有客家菜。張新民引用清末新加坡一個廣西詩人的打油詩說,當時新加坡華人的飲食,「半色潮州半廣州」,潮州菜和廣府菜分庭抗禮。
他用「幫口」,就是淡化用區域劃分菜系的痕跡,而且也有歷史感。
他寫《潮州幫口》,寫了六年。這書是他以前在大陸出版的《潮菜天下》的增補本。
他一開始講,就有種很以潮州為榮的驕傲感。
「潮州外面是很好的海域,有全世界最好的龍蝦,龍舌魚,外地的(海鮮)過來,就算養在水裡我們本地人也覺得不好吃。可能和潮州的海有關,這裡是南海的最末,過去福建就是東海了。」
而且潮州不但是吃魚,也吃米。以前漁民在海上沒有保鮮辦法,把魚用海水加鹽煮熟,鱗片不打掉,魚肚也不剖,可以放兩三天,這是民間最基本的魚的吃法,至於米,把米磨成粿,敬神的,是潮州小吃的基本。魚文化和稻米文化,是潮州飲食最原本的組成。
好像個個潮州人看上去都很會吃。張新民說因為潮州文化裡就包含了很多和吃有關的俗語。
「涼茄消風豆,冬瓜應菜熱過火」,「硬過豆腐」,這是用在諷刺場合的反話;「浪險過拍紫菜」,這是用採集野生紫菜的危險,來比喻兇險的事物。另外像最普通的民謠裡,也能列出一百多種可以作佳餚的水產,「鱔長鰍短鰻有耳,三家俱無鱗;龜圓鱉扁蟹無頭,什麼各有殼。」
從他書裡,我讀到最經典的是一首把季節與食物連起來說的《正月桃花開》,相當有意思:
正月桃花開,……要食蠔仔醃芫荽。
二月人芽秧,……要食青梅槌白糖。
三月人布田,……要食箔餅捲糖蔥。
四月是立夏,……要食吊瓜炒鮮蝦。
…………
把菜餚和季節互相串聯的民謠,我孤陋寡聞,沒從中國其它地方聽到過。
歌謠裡那些菜似乎也很普通,以前人生活沒現在這麼好,很正常,但隨�茤u節從暖到熱再轉涼,時令的美味一道道唸出來,感覺得到普通人家平靜生活中的小小歡樂。
張新民說他寫《潮州幫口》,本來只是寫潮州飲食後面的民俗文化。寫了《潮菜天下》,在書店簽名,有老太太來問:「有沒有菜譜?」「沒有。」「沒有我就不買了。」
老人家想法最實用。也促成他在新版的書裡加入了菜譜,教他下菜的,是據說目前做潮州菜在大陸排第一的林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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