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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今要看這樣的「狠批評」,難矣。
黃仲鳴
有一位榮休教授,看了拙著《不正則鳴》之後,在報紙專欄上,送在下兩頂「夫子」、「剃頭師傅」的帽子,認為在指正別人寫錯字、用錯詞時,不要指名道姓。這種「溫柔敦厚」、一副「慈悲為懷」的「道德臉孔」,禁不住使我想起了龍應台的「鐵面」。
龍應台是方今兩岸三地的文化大紅人。她八十年代批評台灣社會的《野火集》,迄今仍為人津津樂道。她「落地香港」六年,所寫的一系列文章,備受文化界矚目。近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更使我廢寢忘餐的捧讀。
龍應台不僅是個社會觀察者、文化人,八十年代,她已在台灣文學圈燒起了另一堆野火,燒向不少當年已具名聲的小說家。她下筆,絕不姑息,也絕無感情包袱,認為台灣文壇需要這種襟懷,需要這種真正的批評文字。她說:「冥紙愈多愈好。」
她沒有把被批者隱名。
於是,我重翻了《龍應台評小說》(台北:爾雅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七月四版,初版於同年六月。短短一個月,就出了四版,可見這書的暢銷和影響力)。記得當年捧讀時,震撼力異常巨大;也影響了我在報上的專欄塗鴉,在批評別人的作品時,也大撒冥紙,致得失了不少朋友。但這不要緊,我但求心安理得。做批評,實應如是。
龍應台燒小說大家的虎鬚,一個又一個,絕不手軟,如批白先勇的《孽子》:「是一盤未篩過的金沙,其中有幾塊閃耀的金子,沙粒卻也很多。」好一個「很多」!跟�蚆|證,看得令人信服。又如批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是本很糟糕的小說,很不有趣的喜劇。」「《玫瑰》是部諷刺小說,但是作者本身不斷地旁白把諷刺的意旨直接的說出來,大大減少了讀者參與的餘地。」「這本諷刺小說讀來味同嚼蠟。」這些不留情面、嚴苛的批評文字,在講究「溫柔敦厚」的台灣文界,的確是「驚天動地」。而對王禎和的「硬滑稽」,更是鞭撻得不遺餘力,且看:
「偶爾一次把『pause』翻成『潑死』,或許能達到逗人一笑的目的。可是樂此不疲的一再把酒名說成『幹伊娘』,把『早安』說成『摸奶』,把『人民』說成『屁股』,不但令人生厭,而且是很廉價的笑料,和二十年前粗製濫造的台語鬧劇沒甚麼兩樣。」
至如施叔青的《愫細怨》:「因為剪裁的工夫不夠,所以作者似乎沉溺在『編故事』中,小說的主題反而被曲曲折折的情節、瑣瑣碎碎的細節所淹沒。」最後還「教導」施叔青:「寫小說的人像園丁一樣,有許多枝葉,雖然蔥綠可愛,還是要大刀大斧的剪下來的。」
挨批的作家是否「受教」,是否仍和龍應台做得成朋友,那就不得而知了。
文學批評和字詞批評一樣,要隱名,那就毫無意義,文章的說服力也不夠。君不見,大陸風行的期刊《咬文嚼字》,每一篇的「咬」和「嚼」,都是有名有姓,有出處,赤裸裸的。「溫柔敦厚」,為錯者隱的文字實在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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