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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道德底線好像只是一句書面語。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記得我有一次與三五朋友聊天,在評價一個我們共同認識的詩人時,我使用了「道德底線」這個詞。結果引來好一頓嘲笑。甚至是奚落。
起因是,說到圈裡有一個落魄詩人,他讓家裡的小時工懷上了他的孩子。那是一個從邊遠山區走出來打工的17歲女孩。容貌如何?不得而知。但她至少有山區孩子的固執與堅韌。兩個人談判的結果是,她要生下孩子,而詩人要麼和她結婚,要麼給她買一套大房子。否則,她要把詩人送進監獄。最後,孩子是生下來了,房子呢,當然沒有。因詩人自己住的房子也是租來的。結婚也是不行的。因為詩人在外省有老婆孩子。
說起來,現在孩子應該上小學了吧。詩人雖然很窮,但是,作為人父,他還是很努力的。那時候,別人問他最近忙什麼呢,寫詩了沒有?他就長吁短嘆,說自己每天給兒子換尿布洗尿布。請他出來喝酒,詩人當然也會高高興興地來。來了就談他兒子多麼頑皮,連晚上都不讓人睡覺。還好,睡不�荂A就正好寫詩。那段時間,他寫了不少。
他從來不說那個女孩怎麼樣了,還跟不跟他在一起。別人好像也很知趣,從來不問。好像這個女孩子並不存在。他們當然是知道她存在的,只是有意識地捨棄。又似乎他們只能捨棄她,讓她面目模糊。
因為,他們無法給她定位。她只是一個小時工。現在是他兒子的母親。沒有上過學,當然也和詩人一樣沒有北京戶口。但是,她有青春,有年輕的身體,有勤快的手腳,或許還有一個簡單的頭腦,一顆樸素的心。不知道後來詩人還讓不讓她出去給別人家做小時工了。他和她的關係裡有愛情的成分嗎?她感覺幸福嗎?現在的生活是她想要的嗎?
這件事情就如此發生了。世界人口流動的與不流動的加起來不知道有多少,在這麼多人中,發生這樣一件事情,猶如風吹過一片落葉,或者是誰的腳邊偶然蹭過的一粒石子。誰會在意呢。
似乎在意的只有我。呵呵。我每每看到樓下給別人帶孩子的小保姆,或者請小時工來給我打掃衛生的時候,我就會想到那個女孩遭遇的禍。如果不是因為詩人攔截了她的生活,她在京城會怎麼樣呢?她有自己的成長空間嗎,有她健康生活的土壤嗎?她的禍,在她同伴的眼裡,或許是一份福?
自從我批評這個詩人沒有起碼的「道德底線」被眾人奚落之後,我在公眾場合小心翼翼地,輕易不敢使用這個敏感的書面語。以免讓別人覺得我書呆、迂腐,像個道婆。
我發現,道德底線對兩種人是具有豁免權的。一種是對人類有特殊貢獻的人。
比如,眾所周知的法國人思想啟蒙先鋒盧梭。他和保姆生下的私生子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好像更多。而他甚至沒有正眼瞧過他們一眼,更沒有撫養他們的能力,全部送進育嬰院,無一生還。
而那個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他想解放全部農奴,進而推翻農奴制。但是,他自己與女奴的私生子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私生子成長為一個沒有受過啟蒙教育的、四肢發達、怒氣沖天的馬車夫。托爾斯泰他好像也並沒有因此而存有愧疚之心。
當然,薩特和波伏娃是世界上最具有傳奇色彩的一對情侶,他們的學術成就世人有目共睹,敢於鄙視一切世俗榮譽的薩特甚至有勇氣拒絕了諾貝爾獎。他們兩人還非常勇敢地投身於世界反戰的運動之中。可是呢,他們與其他年輕的女孩子之間的關係,卻不僅僅是可以用離經叛道這個詞可以輕鬆概括的。
在他們死後被披露出來的書信日記裡,對與他們有過非常親密之性關係的女孩子們,他們有非常齷齪下流、甚至可以說是惡毒的說明。其嚴重程度曾導致當中有人幾度精神失常。即使以現在最為開放的性道德標準來衡量,他們的種種行為,也是過分的。且不要說波伏娃曾經因為與她的學生之間的情感與性的糾葛被其家長投訴,並被從教師的崗位上開除了出去。
但是,很奇怪,他們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影響他們分別成為人類歷史上、世人景仰的精英人物。所以,我想,他們好像是有資格享受「道德底線」豁免權的。眾人為他們辯解說,他們也是人,不是神。
對道德底線也享有豁免權的另一種人,就是還在生存底線以下的人。
流浪兒三毛餓了三天肚子,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於是,他為了活命去偷了別人家的饅頭。結果被饅頭的主人抓到,被惡棒加惡語懲罰。
我們毫不猶豫,一定站在三毛那一邊,聲討萬惡的饅頭主。可怕的是,三毛不僅生活在畫家的漫畫裡,在現實世界裡,無數個三毛在滿地跑。問他們為什麼要偷,要搶?他們會理直氣壯地反詰你:因為不偷不搶,我就沒法活下去。
儘管他們知道,去偷去搶的結局是被抓,坐牢。在他們的族群裡,能夠僥倖長大成人的比例有多少?僥倖成人後,只怕成為的又是身心扭曲、滿腔仇恨的畸零人。
汶川大地震之後,有一對災民夫妻來到京城的某個角落開了一家小飯館,名曰北川成鳳。此舉立即激怒了眾多網民。他們惡語相加,甚至有人行動起來,半夜裡到飯館的大門上刷油漆,要他們趕緊滾蛋。因為,他們懷疑這對夫妻是在作「地震秀」,這是無法容忍的,已經超過了網民心目中的道德底線。
但等到網民真正了解到,他們確實是一對出來找活路的災民,他們的兒子已經在地震中死去的實情之後,他們立即彌補他們的過失,紛紛捐錢捐物給他們。甚至有一個老人到他們店裡勘測,等到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之後,轉身讓人送來一個鞋盒,裡面是十萬人民幣,並留有一封毛筆信。信裡說,錢是給他們夫妻作為飯店的啟動資金的。將來他們賺了錢,請他們一定要幫助災區的鄉民等等。
這對夫妻最後之所以贏得了眾人的原諒和同情,就是因為,他們痛失愛子,痛失家園。所以,接近赤貧的他們,即使是在借地震作秀,也是可以被世人原諒的。
前不久逛書店,居然看到了前面說到的那位詩人的詩集在書架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翻了翻。豆綠色的書封,精緻的裝禎,讓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一本有內容的好書。但是,我最終只是翻了翻,沒有讀得下一行字。因為,我有強烈的閱讀障礙。我不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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