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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唐德剛。 網上圖片
李寅初
這是一個告別的年代。稍遠的是國學大師季羨林、任繼愈,較近的是生物物理學奠基人貝時璋、導彈之父錢學森,再近的就是歷史學家唐德剛。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大師的遠去不僅僅意味著一個背影的凋落,更彰顯出我們對這個時代精神貧瘠的隱憂。和錢學森逝世激起的舉國悲痛相比,唐德剛的離去似乎僅僅只在人文學界引發了一點波瀾不驚的傷懷。但是於我而言,「唐德剛」三個字遠比其他名字更具意義。
唐德剛天資非凡,十多歲即圈點過一遍《資治通鑒》,1948年赴美國留學,主攻美國史,榮獲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從此在美國打拼。他在史學上的成就是大師級別的,《顧維鈞回憶錄》《李宗仁回憶錄》《胡適口述自傳》等書將口述史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正是因為他的不辭辛苦,親歷親為,那些曾經叱�狎毓部B顯赫一時的人物才能留下珍貴的回憶資料,供我們後人鉤沉往事,發掘真相。
在我少年時光對史學的有限閱讀範圍內,有兩個人佔據著極其重要的地位,一個是黃仁宇,另一個就是唐德剛。回想我第一次讀黃仁宇《萬曆十五年》時,內心震動之餘,大有「毛骨悚然」之感,才知道歷史可以這樣立體、富有美感,浮華背後的真相可以如此抽絲剝繭的娓娓道來。如果說黃仁宇激發了我對歷史的最初興趣,那麼唐德剛就是引我走上歷史學習之路的帶路人。他的著作,我讀的第一本是《胡適口述自傳》,這一次閱讀遠比讀黃仁宇時帶給我更深的震撼。唐德剛的「行文如流水,明珠走盤,直欲驅使鬼蛇」(周策縱評唐德剛)。在他的筆下,一個活生生的,有情誼、有抱負、有寂寞、有潦倒、有寬容、有得意、有隨和、有嚴肅的胡適展現在讀者面前。一發不可收之下,我將坊間能夠搜羅到的一切唐德剛的著作,《晚清七十年》《胡適瑣議》《史學與紅學》等等,無不席捲而歸,大快朵頤。大學畢業後的幾年裡,我在塵世裡為生活而苦苦奔走,許多個深夜喧囂散盡之時,我常常是展開一卷《晚清七十年》,在唐德剛的娓娓道來之中體味那個時代的悲歡離合,擔憂著我炎黃子孫的命運在「歷史三峽」裡將走向何處。這些懵懂的情懷,使我對歷史的興趣與日俱增,最終不能自拔,再次回到了校園,習史為業。
思索起來,唐德剛的著作最少給了我兩點強烈的印象。一是他強烈的民族情感。他的筆一如梁啟超般「常帶感情」,對民族命運的思考始終是他著述的一條主線;另一個是他對史學的嚴肅態度。唐德剛才氣甚高,下筆千言,幾百年的歷史在他手上大開大合、縱橫捭闔,再加上他的文采斐然,嬉笑怒罵,讀起來讓人實在有眼花繚亂之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著述是信馬由韁的。胡適名言「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差不多也是唐德剛的著史信條,《胡適口述自傳》的註釋,幾乎可以擇集成一本書。
和唐德剛去世消息差不多同時發佈的還有一則新聞。唐德剛去世前決定將自己一生的藏書及手稿、複印件若干,全部無償捐獻給故鄉安徽大學。想起他的詩句「愈走愈遠,就回到了故鄉」,不禁惘然。一代國學大師錢穆曾言:「古來大偉人,其身雖死,其骨雖朽,其魂氣當已散失於天壤之間,不再能搏聚凝結。然其生前之志氣德行、事業文章,依然在此世間發生莫大之作用。則其人雖死如未死,其魂雖散如未散,故亦謂之神。」這話用在唐德剛身上也頗為恰當,只是斯人已逝,我們撫今追昔,仍然不得不感歎一句,世間已無唐德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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