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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在介紹沈從文的諸多資料中,使我印象最深刻是有關他的純真。這位寫出過《邊城》等膾炙人口作品,後來又以《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名世的作家、學者,具有世人少有的純真。
沈從文有《記丁玲》一文,寫於上個世紀30年代丁玲被誤傳遭殺害之後,其中記敘了丁玲的幾段感情生活,有一段涉及了丁玲與馮達的情愛。馮達後來被證實是國民黨特務。丁玲原不知道沈從文寫了這一段,上個世紀的70年代才讀到了,讀後勃然大怒,從此與沈從文交惡,提起他必要奚落、挖苦一番。實際上沈從文不僅在行動上營救過丁玲,在文字上聲援過丁玲,而且非常維護丁玲的聲譽,替她辯誣。1982年,沈從文先生與助手王亞蓉談起此事時說,我始終是充滿好意的。自延安審查幹部以來,過去的「私生活」成為丁玲最敏感的問題,可沈從文偏偏寫了出來,丁玲豈能不生氣?沈從文很單純,宛若赤子。
沈從文的學生汪曾祺說,沈先生有時寫文章考慮問題太簡單。記得在抗戰時,沈從文在昆明,他給余冠英編的刊物《國聞》寫過一篇文章《魯迅與周作人》。說周作人如秋天如秋水,看世界不隔,而魯迅看世界隔。當時周作人已經是漢奸了,他還像過去一樣談他印象中的周作人,當然不合時宜,難怪一些左翼作家批評他。
也許這就是一輩子寫人,一輩子也不懂人有城府的沈從文。
個人感情亦復如是。張允和(沈夫人張兆和的二姐)《最後的閨秀》提到1969年11月29日去東堂子胡同去看望沈從文遇到的一件事。張家姐妹文筆有條不紊、聲情並茂,還是抄錄為上策。文云:「屋裡亂得嚇人,簡直無處下腳。書和衣服雜物堆在桌子上、床上……到處灰濛濛的。我問他:『沈二哥,為什麼這樣亂?』他說:『我就要下放啦!我在理東西。』可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並沒有動手理東西,他站在桌邊,我也找不到一張可坐的椅子,只得站在桌子邊。我說:『下放!?我能幫忙?』沈二哥搖搖頭。我想既幫不了忙,我就回身想走。沈二哥說:『莫走,二姐,你看!』他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出一封皺頭皺腦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對我說:『這是三姐(他也尊稱我妹為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他把信舉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我說:『我能看看嗎?』沈二哥把信放下來,又像給我又像不給我,把信放在胸前溫一下,並沒有給我。又把信塞在口袋裡,這手抓緊了信再也出不來了。我想,我真傻,怎麼看人家的情書呢,我正望�茈L好笑。忽然沈二哥說:『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接�荋N吸溜吸溜地哭起來,快七十歲的老頭兒像一個小孩子哭得又傷心又快樂。」文中所說的第一封情書,張兆和寫於30年代初,是沈從文寄出無數封信後才換來的,其中所寄寓的辛酸與甜蜜是常人難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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