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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倉央嘉措詩傳》
吳 謙
冬夜在被窩中讀書是最佳的餘興節目。最好是門外下�茬楚A一切都被掩蓋了,沒有了,而屋內的人在文字裡神遊世外,應有盡有,兩個世界各行其是。
倉央嘉措(六世達賴喇嘛,詩人,1683-1706)就是在這樣的冬夜走出後門去見情人的吧?他摸一摸看門的黃狗的頭,跨出這道門,他便不再是活佛,而是浪子宕桑旺波。雪地上映�茈L的足印,心頭浮現�茪艉W人的面容,雪夜掩蓋了所有的秘密。雪地白得微微泛出青藍,像皮膚之下靜脈血管的顏色,雪地上方懸掛�荋H白的冷月,倉央嘉措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那非現實的月亮中去。第一次讀到「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的詩句,我心頭浮現的就是這樣一幅圖景。據說這是倉央嘉措的詩作。有人拿來作了一首歌,效果還不錯,也是因為這詞本身已經很好,潔淨、清簡,予人無限想像。
活佛、浪子、詩人,哪一個身份都是可以大做一番文章的材料,所以關於他的傳說一直層出不窮,久而久之,他也似乎成了傳說裡的人。他的一切都是謎,但是關於這些謎的每一種註解都不足為信,那是流言,是小道消息,是緋聞一類沒頭沒腦的東西,只能用來滿足獵奇的眼睛和飢渴的耳朵。只有文字不欺人,與其在正史野史中窮經皓首,倒不如聽作者本人用作品說話。這本《倉央嘉措詩傳》的出現,有填補空白的作用。
先讀詩,再讀傳,前者是作者本人的話,後者是敘述者的話,前者流麗之極,後者夾纏得奇怪。任何傳記都是第二輪的事實,相較於事實本身,可能已經南轅北轍,走樣得厲害。畢竟傳記文學也是文學,文學創作允許合理想像與虛構。所以現在已經不大有耐性來讀這些那些傳記,什麼什麼「之謎」,什麼什麼「揭秘」,都太像小報的口吻了。當故事速讀一遍,得到個梗概,便又回頭讀倉央嘉措的詩作。
漢文化因長期居於統治地位,不是經典也成了經典。在相對單一的語境之下,再美的東西,讀得多了也難免有點兒乏味。唐詩三百首裡,格律一式一樣,連比喻、詩境也多有雷同之處,這未必是巧合,古代也有流水線作業。倉央嘉措詩作的好處之一在於從形式到內容的奇異,像來自雪域高原的雪蓮,跟國色天香的牡丹一比,絲毫不顯得遜色,因為從上到下,全身都是奇跡。看他寫「想到這裡,春苗就一直綠到我的枕畔」,簡直是現代派,儘管隔了好幾百年的時空,觸目也讓人喜悅得不能自已。「心一熱,天就藍了,春草綠得大慈大悲」也有點印象派的意思,景語成為情語,有一種天然不猥褻的真風流。「我只能愛你一世,卻不能愛你一時,失敬,失敬」比當下淨說車車古轆話愛來愛去沒完沒了的歌詞不知道高明出多少倍。讀第一遍,快快地讀,因為相見恨晚。第二遍,慢慢地讀,因為太貪圖這享受,太怕它稍縱即逝。
讀了倉央嘉措的詩傳之後,更確定那些關於他的無稽之談只是好事者自娛自樂的敷演。「冬天去人間大愛中取暖,夏天去佛法中乘涼」的作者豈是他們筆下的浪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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