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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亞是虎狼之地還是人間天堂？ 網上圖片
王 璞
到三亞的第一天我就被震暈了，不是被它美麗的風景，也不是被它招搖的海鮮，更不是被那些遍地開花的華廈豪宅，而是被天網恢恢的宰客點──我這樣概括那些三輪摩托、出租車、景點售票亭、海鮮大排檔……這麼說吧，到外面逛了一圈逃回酒店，感覺自己好像是一隻劫後餘生的羊，我的媽呀！雖然錢包癟下去了不少，總算是活着回來啦。
下面向大家如實匯報一下這半天的經歷：
我住的一家酒店，預訂時說是四星級，四百九十八元一天的高級園景房（加上所謂的政府基金十八元，共五百一十六元，這政府基金別處從未見過，三亞特色收費乎？）原來只是一間濕臭氣撲面而來的陋室，連洗手間加在一起不足十八平米，沒有熱水，馬桶失靈，更兼窗外陣陣車喧人鬧，沒法待，唯有趕緊出門。
一出門就碰到一輛三輪摩托車，車伕是個女子，見到我們立即熱情停下問去哪裡，我說想去附近找家小吃店吃碗麵條。她聽了臉上的那種表情，使我頓生自慚形穢之感：萬水千山跑來這度假天堂吃麵？便忙解釋道：「剛到還沒吃午飯，先填一下肚子好去看海景。」
她臉又亮了：「那先上來吧。五塊錢。」
「可剛才他們告訴我是兩塊錢……說就在附近有條食街。」
她二話不說蹬上車就走。我還沒顧得上生氣，便又有輛車停到了面前：「去哪？」車伕也是位女子，四十上下，臉色黑紅，堪為小說裡淳樸勞動人民形象之模特。果然，她態度比前一位友好多了，報出的價錢也很公道： 兩元。
「那……」我還有點不放心，「我們只是想吃碗麵……」
「吃麵吃麵！」她用哄孩子的口氣應接着，「是剛到的吧？吃完麵我拉你們去玩。放心好啦！不會多收你們錢的，一個景點兩元好不好？先去海底世界吧，這個項目最好玩，坐上潛水艇去海底耶。」
「多少錢？」
「三百六十！優惠價！」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麼貴！」
「貴！那去鹿回頭坐纜車，只要一百。」
說話間車就停了，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個頗具規模的海鮮大排檔，涼棚下面擺着十數張桌子，只有一張桌有人，一見我們，其中就有一名男子熱情地迎了上來，但一聽我們說只是吃麵，臉色立時冷了：「麵……也有。」
自慚形穢的感覺又來了，大概這地方的人都太富貴了，沒見過僅僅想吃一碗麵的人？
「也許再加條魚。」
「魚！有有有！老虎斑、蘇眉……」他唸出一長串魚名，簡直打不住。
「有沒有鱸魚？」
「有。九十八元一斤！」
還好我去年在桂林已吃過了一百多元一斤的毛骨魚，沒有被他雷倒，而從後來的遭遇看，這家店老闆還算有良心的，總算讓我們吃上了麵，雖然很貴，二十八元一份的即食麵，加三根白菜和幾根肉絲。
趕緊走，卻見那黑紅臉膛三輪車女子候在門口，臉上訕訕的：「沒吃海鮮？麵好吃不？不好吃。你們來的時間不對哦。地方也不對。這條街只有海鮮吃。咱們現在去海底還是鹿回頭？」
「都太貴了。」
「那去珍珠博物館吧。那地方賣真正的海水養殖珍珠。知不知道海水珍珠的價值，又能治病又能美容。街上賣的都是假的，只有那地方賣的是真的。價錢最公道。我有個朋友在那邊，還可以給你們打折。不想買？不想買也不要緊，參觀一下也可以的嘛！想去看海景？沒問題，那地方也可以看海景，對岸就是鳳凰島。知不知道鳳凰島？三亞最高級的樓盤哦！十幾萬一平米。要不要我帶你們去看？」
她不由分說地宣講着，而珍珠博物館便在這滔滔不絕的宣講中出現在了我們面前。我到底是參加過旅遊團的人，一見那門可羅雀、只有些旅遊車停在大門前的光景，便知此地不可久留。走馬觀花地走了一圈正待出門，我們的女車伕又出現了：「看中了哪一款？」她湊到我身邊作神秘狀，「我已經找到了我朋友，他答應給你們打五折，五折哦！真正的海水珍珠哦！全三亞最平哦！」
這樣的熱心，不理會似有點太那個，再說，五折畢竟是個頗具誘惑力的噱頭，誰沒有一點貪小便宜之心呢？唉，我們的錢包終於被打開了。可一出門我就後悔了，這悔意在我們到了鹿回頭售票亭，只見一堆三輪摩托車不見遊客之時，達到了高潮，偏那售票員又不識趣，竟迫不及待地將頭從售票亭伸出來，朝我們又是點頭又是招手：「買票買票！」那表情，使我不由不聯想到終於釣到了魚的漁夫。這回我態度堅決：「走走走！甚麼山要花這多錢看。」
那幫車伕便在身後起哄：「有錢來三亞沒錢看風景？」「來來來！我拉你們去不花錢的景點！」
我們的女車伕忙搶過來道：「快上車，咱們去別的景點！」
我說：「不用了，把我們送回酒店就行了。」
「上來再說上來再說！」
「我們不去旅遊點，只想到海邊隨便走走。」女車伕臉色黑了：「那……你們找別的車去吧，我約了別的客。」
別的車？！那幫車伕眾口一徑，全部叫價十元，顯然結成了同盟。而女車伕又不見了蹤影。
「走！我們走下山，」同伴說，「正好散步看風景。」
話雖如此說，烈日當頭，異地他鄉，加上一氣一急，急火攻心，我腦袋痛，伴隨牙疼，走在那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腳下便也有些踉蹌起來。還好一輛出租車過來了，我趕緊招手叫停，心想便是他叫價一百元也只好認了。沒想到司機把表往下一按道：「打錶」我頓時驚呆：「活雷鋒喲！」我衝口叫道，「三亞的出租車太好了！」司機苦笑了，說出以下一番話來：「我不是活雷鋒，我不打錶你們若去投訴我，我就要被罰款。三輪車就不同了，他們是游兵散勇沒人管，可以漫天要價收回扣。你也不要怪他們，他們也是生活所迫沒有辦法，土地都被政府和開發商收購了，只好來賺這點辛苦昧心錢。也不要怪海鮮店老闆，他們從遊客身上刮來的錢，大多也到了貪官口袋裡，個個衙門都要打點的哦。為何如此無法無天？有法有規那些貪官還賺甚麼？再說了，他買個局長的官位就得幾百萬，不刮地皮怎麼辦？有個當官的公然這麼說：『當了公務員不弄錢是傻逼，弄錢被逮住是大傻逼。』看見前面那輛東風車沒？黑車！那樣的車三亞有好幾千。為何暢行無阻？交了官家保護費嘛，每月一千八。所以呀，在交通局當個清潔工月入都上萬。我為甚麼不去？廢話，我去得了嗎！」
一番話說得我們又驚又怕，我們這豈不是掉進了個虎狼之地！要想不作入口之羊，唯有趕緊逃回酒店「躲進小樓成一統」。不過，花了這麼多血汗錢跑來這天涯海角，尚不甘心躲在這悶臭的房間裡「管他春夏與秋冬」，我不免站在窗前，從那正對住大門口的窗口窺測風向。這一看，不禁冷汗直冒！好傢伙，只見一排排的三輪車、的士守候在那裡，見到有客人從裡面出來便蜂擁而上，又是拉扯又是游說，猛虎下山兮？餓狼撲羊兮？
以上的文字是我在困守酒店斗室的長夜寫下的，假如第二天我們沒有轉移到亞龍灣紅樹林酒店，我就會將此文之題目標為「虎狼之地三亞」了。然而第二天，當我站在紅樹林酒店的大堂，朝面前的景色看去，頓時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鮮花、綠草、藍天、白雲、海清、沙細、靜靜的樹蔭、輕輕的海風，這些描述天堂美景的元素，此地全部具備，最主要的是：餓狼猛虎哪裡去了？三輪車影都不見，拉客佬蹤影全無，通往海邊的林蔭道上，仙樂飄飄，鳥語花香的樹林裡，小徑幽幽。依稀可見一二吊床在樹間輕蕩，床上似有纖纖人影，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繡衣聞異香？我拉拉自己的頭髮：這還是在同一個三亞嗎？
一直到我坐上了通往三亞鳳凰機場的出租車上，我還停留在這種如癡如呆如夢如幻的感覺中：一個是虎狼之地，一個是人間天堂，兩日之間，冰火兩重天。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三亞？也許我那呆若木雞的神色引起了司機的注意，這是一位大嗓門的湖南漢子，剛才我們曾就車資問題有過一番不太愉快的交鋒，他挖苦我「把十塊錢看得像滿崽似的。」現在他和解地道：「其實我這收費是相當合理的，要宰客我就不往亞龍灣這邊跑了。」
「為甚麼？」
「住這種酒店的哪會自己找車去景點呀！再說，萬一不小心宰到了大人物，麻煩大了。所以你看那些宰客佬都圍住二三星酒店轉。弱勢群體只斬得動比自己強一點點的弱勢群體啦。」
一言點醒夢中客。我頓時恍然大悟：兩個三亞，都是真實的，虎狼之地只對平民百姓而言，而對住在五星級酒店的達官貴人來說，三亞的確是人間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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