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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 浩
電影《泰坦尼克號》（港譯《鐵達尼號》）讓我第一次領略了豪華郵輪的蓋世風采，同時也讓我淒慘地目睹那冰山一撞的絕世悲情，從而夢斷了我乘坐豪華郵輪的憧憬。
時光滑過一個世紀，當我登上豪華郵輪「斯堪的納維亞皇冠號」甲板的一剎，原本波浪不興的大西洋北海突然像着了魔一般掀起沖天的海浪。哦，恍惚了，不是，不是眼前的北海奧斯陸峽灣惹出什麼動靜，而是本人大腦這個比北海不知大多少倍的「腦海」，觸景生情、興風作浪，幻化出「泰坦尼克號」在黑空墨海冷水中掙扎的一幕。
其實，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天照樣那麼湛藍，雲依舊那麼舒曼，風仍然那麼柔軟。丹麥王國所屬的「斯堪的納維亞皇冠號」豪華郵輪，身着素衣，頭頂彩旗，像一堆山丘，靜臥在奧斯陸港口。流線型船體渾圓而有曲線，叢林般的塔台苗條卻見挺拔。數不清的窗口華燈閃爍，粗如油桶的煙囪吐着裊裊白煙。打量它的芳容，我來了靈感：「斯堪的納維亞皇冠號」偉岸的身軀、優雅的模樣難道不是海神波塞冬正凝情望海，悠閒地抽着雪茄嗎？
「斯堪的納維亞皇冠號」豪華郵輪長170米，寬近30米，足有15層樓房般高，可容2026名乘客和450輛汽車。該航線上有兩艘同類郵輪，另一艘名叫「斯堪的納維亞珍珠號」，每天各以挪威的奧斯陸碼頭及丹麥的哥本哈根碼頭為起點，同時對開，航程近400海里，16個小時後抵達對方港口。
我走進郵輪內部，猶如走進五星級賓館，華麗的波斯地毯，潔淨的舷窗玻璃，乳白的房間牆壁，一下抹走了我自作多情的恐懼陰影，渾身的細胞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把行囊往房間床上一扔，挎着相機就出門「蝦球傳」（瞎球轉）。
十來部金碧輝煌的電梯裝在船體前後左右不同的方位，我和同伴見一個上一個，從入口到最底部，再從底部到頂部，然後下一層轉一層，層層不放過，凡有通道的地方全走走，凡有新奇的東西全看看。暈暈乎乎轉了兩個時辰，摸摸腦門，有細密汗珠溢出。我們坐在舷窗前沙發上，梳理「皇冠號」大致的輪廓：在立體化了的橢圓形空間裡，設計者把人類關於船的智慧發揮到了極致，可以這麼說，人能想到的東西基本都想到了，人能做到的事情幾乎全做到了。十多層船體被分置成十多萬個空間小塊，每一塊都賦予了它專門使命和用途，或擋風、或遮雨、或餐飲、或休憩、或睡覺、或便溺……沒有一寸多餘和廢棄的地方。整齊劃一的客房密如蜂巢，分為頭等艙、二等艙、三等艙，生活服務設施一應俱全，高級賓館有的這裡都有。不同樓層的大艙內，闢有小商場、大超市、游泳池、健身房、圖書室、網吧、酒吧、歌廳、舞廳、咖啡廳、茶廳、餐廳、電影廳、兒童遊樂場、成人娛樂室、賭場、郵局，甚至連直升飛機停機坪都給準備好了。我開始懷疑「郵輪」這名字的準確性。怎麼能稱「郵輪」呢？是運送郵件的輪船嗎？是因為設有郵局嗎？「郵輪、郵輪」，沿用了一百多年的名字，如今的郵輪早異化了當年建造該類船舶的初衷。該改一改這名字了，改成什麼呢？我看改為「水之城」，或者叫「海上移動城市、移動度假中心」較為貼切。
下午五點，「皇冠號」小心翼翼順正自己碩大的身子，緩緩駛離碼頭，在碧綠如草的寬闊海面上，長嘯一聲，像波塞冬的戰馬拉着戰車，昂首揚鬢，撒開蹄花，一路向北海深處奔去。
我們一邊轉悠一邊拍照，把奧斯陸海岸優雅的曲線、岸上建築華美的輪廓、海灣百舸爭流的倩影、郵輪艙內華美的裝飾，統統收入機中，一會兒就脹滿了照相機的肚子。真的感謝數碼相機和影像儲存卡的發明者，讓我不再為膠卷的昂貴而可惜了景色的收囊。不然，人的眼睛固然可以被大自然美麗的景色滋養，遺憾的是它並不會留下底片讓更多的人分享。
北歐的冬天，夜幕合攏較早。五時剛過，暮靄便籠罩四野，水和天混為一色，郵輪彷彿成了一條巨鯨，時而衝破水面，時而沒入浪中，人呢，也彷彿成了大海中的一條小魚、一朵浪花，只有上帝才能分出天和海，人和海，人和魚的區別……
用膳的時間到了。上船前翻譯說（翻譯沒隨我們上船），你們口福不淺，晚餐趕上了一年一次的聖誕大餐，好多好多的美味任自己品嚐，肚皮能裝多少裝多少。難得的是能吃上深海的魚類、貝類，保不準還能吃上挪威名菜帝王蟹哩！導遊的話說得我們直嚥口水，我順便調侃一句，能吃上龍肉嗎？翻譯兩手一攤，聳聳肩，做了一個假洋鬼子的招牌性動作。
餐廳設在六樓船尾部，寬敞的大廳隨渾圓的船尾劃出半圓的弧線，既拓展了空間，又開闊了視野。落地窗明亮的玻璃像沒安裝玻璃一樣，螺旋槳掀起的浪花直撲客人面前。令人稱奇的是，隨着船體的移動，儘管幻化萬千的浪花在你不遠處動感開放，但絕不干擾你的就餐，甚至連一點喧囂的聲響都沒有。我不由感嘆起設計者的睿智。
大廳中間擺着長長的擢i，左側酒吧右側廚房。形狀各異的餐桌錯落有致，霓虹燈、水晶燈柔情閃爍。乍一看去，地毯上的餐桌像紫色的玫瑰，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像黃玫瑰，相得益彰開在大廳的上下空間。我粗略心算了一下，單次就餐大約可容納500人左右。
侍者領我們於一個靠窗的餐桌坐下。我的目光向餐檯掃去，不由生出幾分失望。以我們中國人的眼光看，這聖誕大餐有些徒有虛名，充其量多了一棵聖誕樹和幾盞會眨眼的綵燈，再就是一盤一盤叫不出名的魚。姑且不論這些魚出自深海淺海，一籠統血淋淋、腥哄哄的，看着就反胃。好在桌上擺了瓶紅酒，可能是威士忌，標價369元。隨餐送的？還是需另外付錢？我們搞不清。心想，不喝吧，萬一是送的，咱不虧了？喝吧，萬一不是送的，咱不也虧了？更要緊的是喝不喝都不能丟咱中國人的臉啊！
鄰桌有位「疑似中國人」，上前問，方知這酒不是送的，需另外付錢，我們悻悻然。同行一位仁兄靈機一動，說，咱們不帶的有酒嗎？不喝紅的，喝白的。「疑似中國人」一聽，趕緊悄聲說，船上不允許喝白酒，發現了會罰一千歐元的。我們大驚失色，酒癮也給嚇跑了，到餐檯取來各式各樣的魚蝦蟹貝，有的鮮美可口，有的味同嚼蠟。吃着吃着，那位仁兄心有不甘，又生一計，說，到房間把白酒灌在礦泉水瓶子裡，拿來給大家，咱們打槍的不要，碰杯的不要，悄悄地喝，這不妥了？！
我們幾個大腿一拍，好主意！年輕的兄弟悄然起身，回到房間，一會兒手裡掂兩瓶「礦泉水」，褲兜裡塞兩瓶「礦泉水」，像揣了一身手榴彈重回到桌前。我們心領神會，抿嘴一笑，一人接過一瓶，一口海鮮，一口白酒，大啖起來。那身材豐潤的女侍者還以為我們喝的真是礦泉水，慇勤地為我們服務着。我們到底做賊心虛，緊繃着嘴，大氣不敢出，生怕酒氣冒出，暴露了酒鬼的真面目。不然萬一被人發現，後果就不僅僅是「酒鬼」那麼簡單了。
還好，人家不像咱們國人這麼多的花花腸子，連喝個酒都這麼耍心眼兒，搞出一些假象糊弄別人。其實，男女侍者壓根沒注意我們喝的甚麼，自始至終彬彬有禮為我們優質服務到底。
酒足飯飽，我們回到客房，把自己扔在床上。船外的海水波濤滾滾，胃裡的酒水翻騰不息。一覺醒來，郵輪已穿過卡特加特海峽，哥本哈根出現在眼前。我站在甲板上，海風一吹，醉意全被颳進海水中，頭腦清醒得像北歐雨後初霽的藍天。忽想起昨晚自己的所作所為，慚愧之意油然而生，咱們怎麼就這麼管不着自己呢？一頓不喝酒能死人嗎？有本事把心思用在發展生產上，用在科學發明上！不守規矩地喝酒、把心眼兒用在一些不齒爛筋的地方算甚麼本事？
看來，文明的差距不僅僅是科技。
我知道，我的臉紅了，好在這次不是酒精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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