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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這是一個陽光明麗的星期天,我們走到上環,走到砵甸乍街以西的山街,一起找尋一些歲月遺址,在樓梯街走上走下,走得累了,便走到街角吃一碗越南生牛肉湯粉,喝一杯竹蔗水或火麻仁,走了半天才發覺,其實已經沒法再走到從前,沒法再走到只殘留於《街角.人情》這本書裡的舊日時光了。
是這樣的,○,我們都知道世界變了,走到這山街並不是要懷舊,只是邊走邊想,這就是我城的童年記憶,就像昔日走過米舖,抓起一把白米,感應�茈捰怞p流沙,在指縫間,一粒接一粒,悄悄地流走。
從文武廟走上樓梯街,右拐,走到四方街,那就是我三歲前居住的地方了,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半點前生的記憶,都是老房子,但再沒有木樓梯的戰前舊樓了,○,小小的街,悄靜無聲,從前的記憶,也是悄靜無聲,只有閉上眼睛,從一數到五十,才朦朦朧朧的看見,有一條陰暗而陡直的木樓梯,恍如時光黑洞,才隱隱約約的聽見,黑洞裡幽深而詭異的腳步聲,一步,一驚心……
漸漸就想起來了,○,背光的記憶裡有一個遙遠的聲音,一步一步的摸黑而上,走到一道厚實的大木門,像一幅長了青苔和藤蔓的石牆,你感覺到嗎?○,牆隙透�虓L寒而急湍的呵氣,想伸手按門鈴,但不夠高,手伸了半天,都摸不住門鈴,○,你聽嗎?門縫裡傳來了水煙壺的吸啜聲,然後,我們都聞到了,那是水煙的氣味。
然後發覺門是虛掩的,輕推一下,門便打開了,暗沉沉的甬道,有一頭老烏鴉在呢喃�茪H語……是這樣的,○,每一個「閃回」的影像,以及聲音、氣味,似乎太遙遠了,此刻已經沒法告訴你,這些破碎得不成片段的什麼,到底是等待解開的記憶密碼,還是毫無緣由的幻覺。
這是一個陽光明麗的星期天,是這樣的,○,那黑洞般的木樓梯,暗暗沉沉的甬道,那似真似幻的氣味和聲音,是那麼的熟悉,又那麼的陌生,很黑,很靜,教我想起一首詩,對了,○,是特拉克爾(Georg Trakl)的《黑利安》(Helian):「漆黑的小屋裡幻覺的層梯,/敞開的大門下老人的幽靈,/當黑利安的靈魂凝視柔光鏡中的自己,/從他的頭上飄下了雪花和麻瘋。」
沿�蚍荓韏鞳A碰見一堆接一堆的導賞團,往上走,是一個一個依山而築的「台」,人聲最吵鬧之處,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永利街了,○,在這小小山街上的傳奇,就像黑利安的靈魂,凝視柔光鏡中的自己,似夢迷離,山街的這裡那裡,都有一個又一個記載�茈v蹟的景點指示牌,本來明麗的陽光在暮色將至之際已經有點陰涼了。
很詭異呢,○,拐了個彎,是一個草木扶疏的小公園,它的名字叫卜公,很多年前,母親叫它做「花園仔」;另一邊,是醫學博物館,一個世紀前,是對付鼠疫的細菌學檢驗所;往下走,是一個潮汕苦力聚居的小地方、叫做「卅間」;另一邊,是楊衢雲弘揚民主、自由和革命的百子里,以及其後他被暗殺之處——結志街……
這是一個陽光明麗的星期天,山街的童年此刻凝視�蚋o光鏡中的自己,也許會像我們那樣迷了途,只是不一定像我那樣不喜歡到處問路。○,晚來有風,你涼嗎?你累嗎?你說,只是有點暈眩。謝謝你,○,那是永遠的記憶了,很多年後,即使這城市失憶了,也不會忘記,有那麼一個星期天,有一個容易頭暈的女子,陪�荍琚A在這山街上往復來回,尋找早已消失的歲月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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