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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尾(作者簡介:大學中文系三年級,曾出版散文集《消隱》。)
最近,斯群經常感到耳畔傳來緩緩的呼吸聲,連帶一種溫熱的氣息,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特別是夜裡,剩她一個躺在床上的時候。
國國,求你不要來……
只要保持心情開朗,斯群一定能夠擺脫國國,重過自己的新生活。父母的擔心,斯群了解,可她不願跟父母同住。大學畢業之後,她寧願一個人過平靜的生活,搬到新界這間二百尺的唐樓單位。
自小,父母就跟斯群說,要努力讀書呀,將來要讀上大學才有前途。大概是父母在無形間給斯群太多莫須有的壓力了。自懂性以來,除了讀書,斯群可甚麼興趣也沒有,一個正常的女孩子,終日卻只跟教科書為伴,連交心的朋友也找不�茪@個。努力,終歸得到了回報。那年會考,斯群得了二十八分,當旁人對她的成績讚不絕口的時候,斯群卻對自己的表現大失所望,二十八分,她並不滿足。在預科的第二年九月,第一個星期六,斯群被送往醫院。
那個晚上,父母赫然聽得浴室呯啪作響,女兒就在裡頭,好端端的可以發生甚麼事?無論父母在門外如何的叫喊和拍門,浴室依舊傳來「呯啪呯啪」的聲音,斯群終究沒有打開浴室的門。父母只得翻箱倒篋把浴室的後備門匙找出來。門打開了,只見斯群瘋了似的拼命把頭撞向浴室的玻璃鏡面上,呯啪、呯啪、呯啪……一次又一次,染血的玻璃碎片灑落在洗手盆上,斯群被制伏,血流披面地被抬到急診室,虛弱的身軀在擔架床上不斷呼叫國國,我們一起死,國國,我們一起死……
那時候,斯群不過十九歲。一開始,父母認定她被猛鬼纏繞,花了不少錢請來驅鬼的師傅作法,可一次又一次,鬼驅掉了再來。事實是,那個叫國國的男人,始終沒有離開過。最終,醫生確定她患上思覺失調,斯群開始接受藥物治療。可書已經讀不下去了,以斯群的精神狀態,她根本無法應付預科的學習壓力。
媽,我已經沒事了,我還想讀書。
休息一年之後,斯群開始重拾課本,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獨個兒往加拿大,先讀一年預備班,再升讀大學。這一年,居然出奇地過得順利,斯群的病沒有復發。那一段日子,斯群的父母總算安下心來,一心以為女兒已完全康復了。誰也料不到,斯群入讀大學之後,這個病會再次纏繞她。
好幾次,父母突然接到她入院的消息,趕忙飛抵當地探望。病房內,幾個斯群的同學抓住她的手,唸唸有詞地向神禱告,求神把依附在斯群體內的惡靈驅逐。當她在課室病發的時候,大家都認定她被邪靈入侵,因為那把屬於斯群的溫柔的聲線突然被另一把聲音佔據了,斯群對課室的所有人怒目相向,那把低沉厚實的男人聲線對身邊眾人破口大罵,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斯群,滿口盡是可怕的咒罵,令人毛骨悚然。
國國要我去死。我沒法反抗……或者應該說,我沒有想過反抗。
他說的話我都願意聽,你們都見過他吧?
他要來便來,他便是我,我便是他。
後來有一次,斯群被發現在宿舍割脈自殺,書桌上的日記簿上,有兩句用鮮血寫成的話,歪歪斜斜的︰斯群 你 去 死吧。我 們一 起。
清醒的斯群依稀記得這是國國的吩咐。每一次都是國國教她的,他的話她無法反抗,他操縱�茼菑v,割開自己手腕上的脈搏,用自己的鮮血在日記上寫字……太多的日子,國國會突然而至。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主宰是國國嗎?他決定要怎樣,他是內心真正的我嗎?還是,斯群,你就是你,國國不過是你的想像而已,不要怕……斯群的頭很痛,經常地痛。
這種令人擔驚受怕的日子,已經有六、七年了。在藥物的幫助下,國國好像又一次離開了斯群。那幾年獨個兒在加拿大的日子,讓父母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過去了?斯群花了五年時間,終於順利畢業,回到自己的家。
再沒有讀書的壓力了,病都已經康復了吧。讓斯群一個人住,父母心底總隱隱的帶點擔心,沒辦法啊,這個女兒,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
這夜,斯群又一次感到耳畔傳來緩緩的呼吸聲,她試圖強迫自己入睡,睡了就好,睡了就好……斯群。斯群。斯群甚至聽得有人在呼叫她的名字……啪啪!啪啪!是國國嗎?不要……斯群,是我呀,爸爸呀,睡了嗎?
大門外,斯群的爸爸捧�茪@壺花膠燉雞,尾隨步上樓梯的,是斯群媽媽,抱�茼n一大束滿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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